祁雪/潛水君✄指考戰士

臺灣人!
排球/文野/全職/歌い手

長期蹲坑不填的隱性文手

排球→及川本命&青城中心。黑及/瀨見白/兔赤/岩及/金國/及國/雙宮/黑研/赤研/及影/宮影/宮及/日谷/黑谷/青城/貓梟/三館/無氣力組
文野→中敦/太中/芥敦芥
全職→文州/大眼/云秀本命。王喻/樂黃/喻楚/楚橙
歌い手→染香/96猫/そらる/まふまふ/ろん/柿チョコ/ヲタみん/びびあん/luz/うらたぬき/れをる/そらろん/AtR/犬猫店長


指考戰士少出沒、淡圈中(倒地)
文少質低,轉載較多

soralon/《醒酒》(*同人*完结)

【轉載】

そらろん大好き!
先推再說!

Vio,lI:

*by violi


*完稿29445字




---|正文|---






 



 


下飞机的时间是十四点整。玻璃天花板外是灰白的积云天空,天气预报说降雨将持续到今晚十一点。飞机着陆后被邻座的老太太搭话说“现在的天气预报的时间真准呀,小姑娘自己是出来玩吗?”,按平时来讲她会认为这是不错的对话时机,但现在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份心情,只能勉强的报以微笑和点头回应,急匆匆地去取了行李之后,她焦灼的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


十四点十七分。


她拖着行李箱大步奔走。室外飘着毛毛细雨,十月的阴雨天气,她穿得还是过于单薄。风挟裹雨水把寒意送上身体,她提起风衣的领子,在机场附近拦下一辆出租车。


算上堵车的话,路上恐怕要消耗一个小时。雨开始下大了,啪嗒啪嗒的击打在车窗上。司机问她有没有想听的节目,她失神片刻才回道,什么都行。其实她现在只想要安静,心里乱成一团,什么声音都会让她烦躁。


之前她给他打了电话,却无人接听。嘟嘟的盲音让她发慌。实际上,一开始是她下定决心回复了他之前给她发的那十几条未读消息。确实是自己的错,不想回复的时候就任性放置,以为对方时刻都能等着自己,以往他也是这么做的。可这次却不一样。她回了消息之后把手机扔一边开始收拾行李箱,中途又去喝了一杯咖啡。回来之后手机上却没有任何回复的消息。她想对方是生气了,理亏在她,她硬着头皮拨打了对方的电话,不占线,然而无人接通。


是故意不接吗?是对她这几天自己一个人切断联系方式跑到外国的惩罚吗?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她手机里有存他几个朋友和亲戚的电话,却无法下手拨打。就这样踟躇了一阵子,她选择在饭前又打了一遍他的号码。


这次接通了。她心里一跳,还没想好开场白,对面意外传来相较之不熟悉的嗓音,她记得这声线,是他的朋友。


她喉头梗了一下,听着对方喊出自己的名字,晕乎乎的答了一声“是我,请问……”


“啊,是这样的。”对方说话的调子跟他的不一样,高昂又欢快,“你先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是他昨晚喝多了………嗯,我今天有事找他,打电话不接,怕出什么事,索性拿了备用钥匙来找了,结果发现这家伙倒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心脏却像是被另一种奇怪的力量缓慢攥住,憋得难受。


“看样子他自己回家之后又喝了一些,桌子上有空酒瓶,我试着叫他结果没叫起来,当然他还是有呼吸的,就是睡得太熟,我刚给他盖了毯子,你电话打过来了,我就接了……你现在,呃,在国内吗?”


“……我这就回去。马上去机场,麻烦你了。”她呼出一口气,试图让摁住身体的麻意消失,放下手机,手心上是细密的一层汗。


她就这样赶了回来。其实本来也是预备今天飞回,不料到出了这样的事。她端坐在车子的后排神经紧绷,咬着嘴唇注视着窗外车水如龙。


在车子行驶的途中,脑里不自主地过了一些像是破碎的电影片段混剪的往日情景,一些原本未被注意的小细节都被鲜明记起,闹腾地在眼前张牙舞爪。他们不怎么吵架,多半来源于他的宽容,她也不是咄咄逼人的类型。只是一旦拉近距离相处,分歧被放大无可避免,在某些事情上她的处理也是让他无法接受的,这她也清楚。但改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情,有时候她也自暴自弃的担心这段关系会走到终点。好在赌气不说话最多持续半天,她把蛋糕在做好放在桌上,留下写着无关冷战内容的纸条,然后回自己房间被子蒙头假装睡觉,第二天他们和好如初,他说昨天的蛋糕很美味,她说你还想吃什么尽管说,不管多复杂的都难不倒我。她知道自己瑕疵所在,虽然非常容易自暴自弃,但还是尽可能的去满足对方的期待,对方的回应安心、却又让她矛盾地感到不安。正因为还对自己的现状不甚满意,他突如其来的求婚才让她手忙脚乱满心惊惶,敷衍几次,不争气到一跑国外了事。他是个很好的人,一直都是。只是这种情况下还奢望着对方谅解的自己太过没用。她需要完善自己,只是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希望他的耐心不要提前用光。


即便是他忍耐到极点而放弃,自己也不会有半分怨言……也许。是不能够有,也没有资格有。


司机“客人,到了”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还在走神。下车关上车门直接踩上地上的水洼,雨水溅上了她的短靴。她拉着行李箱站直,手在门铃前停驻片刻,还是选择先拨了一下电话。


没有人接。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


从玄关就能闻到酒气。她吞了口唾沫,放下行李,从老地方找出了自己的拖鞋(还在那里,谢天谢地),进屋之前,还是象征性的喊了他的名字。并没有等到回答。她只得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大半个月没来,这里并没有发生多大改变。她随手把他扔在地毯上的外套挂好,连同自己的风衣。下出租车走过来的这一段路她没打伞,衣服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渍。收整完一转头,茶几上散落的几个酒瓶跃入视线,以及侧躺在沙发上的人。


呼吸有些停滞。她僵着不动,确认他是在睡觉,气息和缓,轻轻起伏。她无意识地扯了一下子自己的衣衫下摆,放轻脚歩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他没有醒。看上去睡得沉极了。


如果从日本的昨晚上算起的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已经快睡了一整天了吧。醉酒是会睡这么久的吗?


他头下垫着沙发扶手边的抱枕,睡颜安静,像个孩子。她凝视着他的脸,小心的把滑到他肩处的薄毯子往上提了提,指关节无意间碰到他颈部的皮肤,倏然缩回手指。


有些凉。凉到她一怔。确实是带着温度的,只是低到出乎她意料。心跳频率不争气的再一次爬坡。她将胸口传来的撕扯又生闷的疼痛按下去,起身收拾桌上的空酒瓶。


本想都是空的,结果有一瓶竟然还余了三分之一左右。玻璃瓶身茶色酒液,瓶子上没有贴有标识包装,不知道是不是被撕掉了。她开瓶口嗅了一下,闻起来像是梅酒。刚淋了一点雨身上还没暖和过来,她索性取了茶杯倒了半满,背靠着沙发在地毯坐下,捧杯轻呷。


酒的味道很好,入口顺滑,滋味清冽纯净,还有回浮起的酸甜,这些都让她喜欢,于是又倒了一杯,小口抿着喝。不一会儿杯子见底,正想着要不要继续,她突然觉得头有些发昏。


这就醉了?她皱皱眉头,自己酒量并不太差,十几度的果酒,后劲再猛,这么两茶杯也不至于让她昏沉。或许是时差和过于疲惫的缘故,她察觉到身体似乎非常渴睡。勉力放下茶杯之后,她放任已经慢慢发软到使不上力气的身体倚上了沙发。


就小睡一会儿吧。她阖上眼睛,像是沉入了水底。


 


 



 


他并不晓得时间和地点,在记忆深处如同浑池捞鱼一般困难挣扎逮上的些微印象只有指尖杯里摇晃的透明酒液,见底又满上,循环不知几次。眼前是盛装袍袖和艳丽的香,时淡时浓的胭脂气以及挥之不去的酒精味道。像是伏在水底听水上的动静般,喧闹人声荡的他脑袋发胀,眼皮愈发垂下去了。


近乎要昏睡过去。在他放弃打捞那丝眼看就要消失不见的神智之时,身边忽的安静下来,交迭嬉笑的两三人影定清坐稳,他勉强抬起头,听得一个女人小声的唤他:


“空少爷,一之濑空少爷……”


……谁?


“快些醒醒。大少爷来了。”


就在他在努力识别这话语里的人都是什么来头的时候,左胳膊猛地被一只手粗暴的拽起,身体没反应上来被迫踉跄的爬起,险些摔在酒桌上,亏那人一扶才站稳。


“呃……”他差点打个嗝儿,注意到那人脸上的怒气选择咽下去。


“……赶紧跟我回去。”隐隐压抑的咬牙切齿的怒气。对面那人比自己略高,微卷的漆黑头发被整齐的束起,白净皮肤在暖灯之下闪烁着像是玉石般的光泽。酒意倏地散去一大半,他肌上一凉,低头看自己被抓住的左胳膊,精致的深色面料堆挽在肘间,被触碰的小臂上窜起一排排鸡皮疙瘩。


这长相隐约在哪里见过。这么想着的时候胳膊已被甩开,他只能的跟着那人走,到达门口的时候,看到几个女侍打扮的人躬身为他们开门,他觉得此时不作声不太好,前方那人却目视前方大步流星,稍不留神就落下距离。


看这情况夜已经深了。他随着那人来到室外,夜风清凉,不远处有窃窃虫鸣,深一声浅一声,头顶上悬着明镜似的满月,冷冷光芒铺了一地。


他走了没几步,感觉有雨水落到了脸上。


下雨了?月亮完全没被乌云遮住呢……幸好是不打伞也没问题的程度。


街上没什么人,他俩就这样你不言我不语的约有十分钟,那人顿住脚步,转回头看他。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这个……”他的回答依然是不尽人意的一句犹豫,想说的自然是有,可看这架势,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让对方生气,所以干脆合上嘴巴。那人抱着胳膊怒视了他一会儿,带点恼意的转回身继续走:“你自己想想怎么跟父亲母亲交待吧!我怎么能有你这么不省心的弟弟!”


弟弟?也就是说他是我哥?我有哥哥来着……?


“马上就要成婚了,还到那种地方醉成这个鬼样子!”


“啊……”


“成婚”这个词撞进他脑子里,像是一颗正面飞来的石子,熟悉的角度熟悉的速度,精确造成了定量定性的熟悉疼痛。混乱的思绪在脑里兜转不过数秒,他便发觉他们的目的地到了。有家仆提着灯在门外等着,门头气势轩昂,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延绵的院墙之内遥遥透出光和响动,在黑压压的周边映衬下犹为醒目。可想里面是怎样气派的院落,他像不关己身一般的感慨着。那家仆身姿笔直的站着,见他们的身影自月光中显现,便提着灯小步来到二人面前。


“大少爷,二少爷。”家仆身材矮小,躬身行礼,将手上另两盏灯递给二人便回身引路。还没从酒精里完全钻出来的青年一脸呆然的跟上去,踩着石板路亦步亦趋,一边小心踩上脚边青苔。他听见水流的响动,他们正经过一座精巧的木质拱桥,底下是一汪漆黑的池塘,池面如镜光滑,偶有被数只鱼儿逗起的涟漪泛起。不远处是几耸石块构筑的假山,再远处似是人住处,房里透着灯光。


窸窸窣窣的响动,只是风拂动枝叶而已吗?隐隐觉察到的不协调感,仿佛藏在迷雾后的一声窃笑。


来自不远处幽然投来的视线,应是匿在石笼之后或灌木之间。添水落下又升起,敲碎本已不宁的寂静。庭院深处,似乎有谁在窥视着这里。他回过神,耸肩驱散脊上浮起的凉,提起手上的灯正欲一探究竟,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一之濑空!”


是哥哥。他稍作回想,嘴边却不受控制的飘出了一句,“在喊我吗?”


“你还真喝糊涂了!”看样子恨不得给自己一手刀,兄长横眉竖目一脸严厉,扭头对身后的家仆吩咐,“去跟老爷夫人讲,空少爷今晚回来醉的有些厉害,安排他去睡了,明个儿再去谢罪……顺便再叫几个人过来,服侍他去睡下。”


“是,大少爷。”


“……还有你。”


“诶?”被点名的名为一之濑空的青年放下了揉着眼睛的手。


“岁数也不小了,能别这么意气用事吗?”家仆的身影渐渐远去了,手上昏黄的灯光映出了大少爷冷然又带着关照的神情,“有些事情也是时候放下了。”


“是指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是我就会选择走一条更稳妥的路。”


一之濑空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明天早点起来去跟父亲母亲解释。以后别让我逮到你去那种地方寻欢作乐,几天后老老实实跟那家小姐结婚,别在这当口闹出麻烦。”说罢他便转身走了,留下还带着几分醉意的空少爷坐在石凳上,一脸昏昏欲睡。


结婚……快要结婚了吗?跟谁?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几个仆从上前扶起他——虽然他并没到无法走路的程度,但还是顺从地卸下一部分力气,作出一副焉弱的样子由众人带进屋内,更衣洗漱,被搀上榻榻米的时候,抬眼的功夫,忽然看见走廊里飘过一段蓝色衣袂,跟屋内仆从的衣着颜色明显不同。


反射性地、空少爷一只手撑起身子,清醒过来似的从被褥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吓了身旁仆从一跳,不顾身后的“少爷怎么了”,他奔到门边向两头长廊望去,空无一人,刚才的情景仿佛错觉,但他清楚的知道不是。


就这样默默的站了一会儿,直到额角传来的嗡嗡疼痛占领高地。身后仆从们小心又疑惑的唤他,他摇摇头,低声说句“没事”就乖乖回来滑进被子里,灯被熄掉之后仆从们放轻动作退出房间,这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与黑暗。


本想趁此时整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或者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然而一闭上眼睛,睡意仿佛等待许久般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将他吞入腹中,他甚至连半分挣扎的余力都使不出来。


他睡过去了,完全失去了意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陷落的如此之沉,或许是残余的酒力在作怪。睡梦中似乎有谁在喊他,一声声远得像是山谷的回音,撞到他耳朵里残余微许。他也不确切为什么能把被呼唤的对象揽上自身,那分明是和“一之濑空”所不一样的名字啊。


 


 



 


她躲在一棵菩提树后滑下身子,听自己的呼吸踉跄起伏。脖颈上残留的触感不会是错觉,那双不停锁紧的手,也许她刚才已经死过一次了。


院子里下着小雨,她只着了一身布料极薄的短和服,属于夏天夜晚的微凉混在雨水里渗进了骨子里,她抱紧手臂,小心的环视四周。


刚才被那个人抓住摁在地上的时候,神智几乎空白一片,无济于事的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有力的双手紧紧锁住她细弱的脖子,她连一声救命都发不出来,被她死死盯着的对方的面无表情的脸,像是木偶一样毫无生气。她想着有什么东西能打倒这家伙就好了,视线下移,地上连一块能防身的石块都没有,如果有一把刀……已经近乎妄想了,可是那一刻,她的手上分明体验到了刀柄的触感。


她一手撤着那人的力气,竭力向自己的右手看去,那里不知何故握着一柄巨大的太刀。身上的人动作突然一顿。只见那人正扭头向另一个方向看去,手上的劲道却半分未松。她已经没办法思考前因后果了,谁知道是什么夺走了那人的注意力,她抬起胳膊,使尽全力将那把刀送入对方的身体。对方摇摇晃晃的倒下,在那一瞬间向她被掐紧的脖子送上最后一份力气,她旋即跌入沉寂的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原地,雨还在下着,落到她的脸上,天空是沉默的灰黑色,这样的晚上竟然有月亮。她摸着脖子颤颤巍巍的站起来,那个凶手(姑且就这样称呼吧)却如从未出现般消失踪影。她的刀的确刺中了,可地上连半点血迹都看不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实在的,她对这种现状完全不清楚。不是单单指被一个偶遇的陌生人莫名其妙地死命掐住脖子。


自打在沙发旁喝了一点梅子酒,睡下之后醒来就是在这个地方了。日式的旧庭院,规模庞大,还有一些身着目前只有在影视中或温泉酒店一类的地方才能见到的打扮的男男女女,人数不多,个个面庞紧绷。她茫无头绪,拧了一下胳膊还会觉得痛,这是在梦里吗?五感过于清晰,说是穿越更好理解,顺便还给她换了一身和服,冷的让人完全无法感激。虽然不知道有无关联,但她还是多少后悔喝了那酒。方才发生的那一幕,大概是真的掉了一条命。


来到这个世界,起码得有点理由吧?


她弯腰躲到树丛后,闪避了几个匆匆而过的穿着褐色和服的人,这些家伙对她而言应该是坏人没错。刚才那个不小心在路上撞见的女侍也是这样素色的打扮,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掐人,应该是被设定成反派的角色。她自然而然的想着,一边回忆刚才出现在手上的那把刀。召唤这把刀的条件是什么,遇到危险之类的?


她试着抬起手,心里默念了几句“给我刀”,直白点吧,刚才的经历有些恐怖,她已经中二不起来了。


真的出现了。半透明的雾气勾勒出刀身的形状,然后一份稳妥的重量感便落在了手心里。快赶上她身高的大太,意外的是可以轻盈挥舞的程度。


她转刀比划了几下,心稍稍的安稳下来。不远处有人声响动,她躲在树后望去,隔的远了些,能看清是一个人在前面提灯引路,两个人搀着一个人慢慢的向前走。来龙去脉尚不清楚,还是选择远远跟在那些人身后。他们来到一间院子,被搀扶那个人甫一进房,两侧都有女侍上来迎接,她躲得远没法近看,等过了一阵子门口没人了,才越过沾了雨水的草地悄悄的进了屋。


屋里也是典型的旧和式,屋子大,走廊也长,声响是在哪个房间?是偏东头吗?她轻手轻脚的过去,其中一个房间拉门半开透出光,她小心踱到另一头正欲看个详细,忽然听到里面似乎传来“少爷,怎么了”的女人声音。糟糕,难不成被发现了。她急中生智翻身从檐廊滚到院里,躲在下面屏住呼吸。有人来到屋外走廊,她听到来回的轻微的脚步声。真是被发现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心跳吵人,大气不敢喘得抬手紧紧按住了胸口。片刻之后拉门被合上,传出几个人退出房间离开的声音。她又憋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出来。考虑穿越到异世界的套路,里面应该是会影响剧情的重要人物才对。


她溜到门的一边,微俯身从拉门的缝隙向里看去。屋里已经熄了灯,幸好有月亮,能看到有人躺在那里盖着被子。她直起身子提高视线,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一手搭着门框,完完全全地、彻底地呆住了。


 


原来你也一起过来了啊。


 


 



 


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一之濑空睁开眼睛,用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听着窗外阵阵蝉声变得清晰,忽地从榻榻米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了?


他隐约记得昨天被吩咐“早点去跟父母解释”一类的话,现在这时候怎么看来都不算早了。他扭头看着床边一叠整齐的衣服,思忖着这时候是不是应有人来服侍……喉头上下动了动,还是本能的抓起来往身上套。似是很久没穿过和服般的手忙脚乱,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收整的差不多,空拉开隔扇,走廊里没人没动静,远远听到屋外蝉声,更衬得屋内安静至极。


昨晚还是人来人往的,怎么今天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空踏上走廊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年份应该不短了。日光从走廊的窗外在地下投上方形光斑,行走间全是木材的老旧气味,还掺着淡淡的檀香。


“有人在么?”


他试探性的喊道,回声从走廊尽头、房子的各个角落传来,许久没有人回应。空再次喊了声,依然无人作答。他打开窗子,外头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植物葱葱郁郁的惹人喜爱。放在往常、他愿意欣赏这样没有人气的单纯景物,但放在此时只觉诡异。他听着一路自己的脚步声穿过长长走廊,路经的房间都看不见半点人影,他抱着重重疑心走到院子里,忽然听到一阵轻渺的歌声。绕过亭台水榭,沿途停留散落,迂回至他耳边的时候已经残留不多,却依然能听出婉转的清澈明亮。


一之濑空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口不安分的跳动,他转过假山,前方檐廊上坐着的人映入他的眼帘。歌声停下了。他在离那人十几步的位置顿住步子,尽量使自己的目光显得不那么冒昧。


初看是个蓝色浴衣的女孩子,看上去年纪不大,皮肤光洁白皙,个子虽矮但身段很美,浴衣经改良过露出膝盖以下的部分,她坐在檐廊上伸直双腿,轻轻晃着脚趾上的木屐。


大概是注意到空的视线,她抬起头来。


然后倏地站起了身。


空没有移开视线,他看不出对方的表情,因为对方脸上带了面具。这正是这个女孩子身上最特别的地方。


他以前并未在别处见过这种面具,并不是传统的他所熟悉的伎乐面或是能乐面,造型极简单,贴合面部的纯白近菱形,只有眼睛处挖了洞,眼角边缘凌厉上挑,透着说不出的阴诡。面具之下她的眼睛漆黑如墨,盈着水光晃得他心神一震。


“……你好。”一之濑空迟疑的吐出一句问候,那女孩双手在身侧紧握,隔着面具盯着他,也不作答,目光从下到上打量梭巡,空等的有些尴尬。


“你是哪位?”他只能再次发声。


对方的身体稍微摇晃了一下,“你又是哪位?”


隔着面具传来的声音是带点稚气的女声,仿佛有谁在他额角轻敲一记,熟悉却又陌生,他想不起来只得作罢。


“呃,我是……一之濑空,应该是这样吧。”


“……谁?”


“一之濑,空。”就算隔了面具,他也能从空气中读出对方的困惑,“我是这家的少爷,这里是我家。”


“……”


“喂喂?”不说话的时间太长了,这女孩是怎么回事?盯着自己看的模样(虽然隔着面具)宛若自己头上生了两犄角,“你是哪位呢?还没回答我欸。”


“……我,”女孩子愣了会儿,才僵硬说,“我是……”


空估摸着这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逼问也不好, 从善如流的讲,“我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是有点混乱……你的声音我感觉有点熟呢,我们以前见过么?”


女孩闻言看他,半天不作一声。不会是被当成无趣的搭讪手段了吧。


“还真是混蛋。”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刚才是她在说话吗?,“你说混……”


“啊,真是的…!”女孩忽然烦躁的来回踱步,抓狂了一会儿突然安定下来,十分冷静的对目瞪口呆的空说,“不,我什么都没说,请不要介意。”


语气冷冰冰又甜美,礼貌又疏离,变了个人似的,空觉得有趣,不过顾虑到正事还是轻咳两声:


“啊,对了,你知不知道夫人和老爷住哪边?”这种称呼她应该能听懂。


“什么夫人老爷?”他错了。


“就是……一之濑老爷和夫人,这家家主。”原由不明,“我的父亲和母亲”这话无法说出口。


“没见过,不知道。”


“啊……是这样么。”这女孩的打扮不像是家仆,问她是谁都不想答,问她从哪里来的也应该是一个反应,产生了这种印象的空眯起眼睛。


“你有看到别人么?除了我之外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起来就没看见过…”


“今天没看见。”


“……我知道了。”她来了有一段时间了么?在心里稍作推测的空叹口气,“你身后这屋里也没人对吗?”


“嗯。”片刻之后女孩补充道,“我刚把院子转了一圈,没看到人,除了你。”


“这样啊……说是让我早起跟父母谢罪,昨晚喝过头了嘛……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啊!”


空一边走一边讲,突然在池塘边停下脚步。


“我说昨天看他觉得像谁。”空盯着水面上的倒影若有所思,“是我的脸啊。”


“谁?”


“我兄长。”


“哥哥……?”她口吻迟疑。


“对啊。”他笑笑,“他长得很像我……啊不,是我跟他很像吧。”


“你有哥哥?你说你有哥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到了他身后,虽矮他一截,压迫力却迎面如高山,单是立在那里便觉心惊。空动了动嘴唇,在“那不是我哥能是谁”和“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中犹豫两难,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


“我有点困…”


“哈?”显然这答案不在对方意料之中。


“我……想睡……”并不是为了敷衍而选择的说辞。或许是晒太久,脑袋忽然开始昏昏沉沉了,骤雨般的睡意来得太快,眼看着马上要就地倒下。


“喂?你还好?…等下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声音和眼前的景色一起开始变花,空努力睁着眼睛,刚走出一步身子便一歪,幸好被旁边的女孩一把托住了。


“你怎么了?什么时候起的现在就睏?”她的声音急切起来还是挺好听呢,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费力的回想着:


“诶……起了有一个时辰了?……不行了……”


“不对吧这……等等!你这家伙……!别!”


他终于抵挡不过这阵极度不合理的近乎晕眩的睡意,一声快要化掉的「抱歉」伴随着女孩的惊呼,空没能控制住身子的倾倒,在脚边青苔恰到好处的助攻下,两人一齐栽进了池塘里。


 


 



 


“少爷,你醒啦?”


视野一点一点放大,先是深色的天花板,往下看是墙上的挂画,近至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身着灰褐色和服的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正欣喜的看着这里。


空有些愣怔的支撑起身子,才注意到身上盖的被子,自己这是躺床上了?


“少爷慢点,您怕是受了风寒,先把药喝上。”


“风寒?”


他想起来了,这种季节池里的水倒不算太凉,只是——


“她人还好吗?”


“哪位?”女侍一脸茫然。空这端想起自己竟是连对方名字都不得知,懊恼的翻了翻眼睛,试着描述了一下。


“比我年纪小些的女孩子,挺瘦弱,穿蓝色浴衣……带着白色面具。”这特征也够醒目的。


“面具?”对方的表情只能用很懵来形容,“我没见过少爷说的这个人呢。”


“你们在哪发现的我?…”周围点着灯,是睡到晚上了么。


“中午管家在水池边看见少爷,吓了一大跳呢,湿淋淋的靠在石头边上,想必是滑池子里了,幸好池子不深,少爷您倒是睡得深呢。”女侍掩嘴笑笑,把手里的碗递上来,“快把药喝了吧。”


“那她去哪里了?”空接过药碗,心神儿还留在那女孩身上,碗里的药汁冒着热气,一并探入鼻腔的是草药的苦味,他没什么心思喝,就把碗放到一边,“有点烫,我等下喝。”


“您说的这位,我回头去问问其他人。”女侍起身,“刚刚大少爷来过了。”


“是吗?”他愣了一下,记起似乎有这个人存在。没按他吩咐做,估计少不了一顿教训吧……


“大少爷说快成婚了,别老浑浑噩噩的,要注意身体。”


这番说法,一定是被女侍润色过了的,空苦笑的点了点头。


“对了。”他敛了笑容,“今天上午我起来,怎么都看不见你们人影?”


“是指……?”


“我早晨起来,到处都找不到人,喊话也没人理。”


“啊,这!非常抱歉!”女侍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更多的却是疑惑不解,“我们没能听见,实在是对不起!今天早晨我们仍是照旧工作,见少爷您熟睡,就没去打扰,直到管家在池边发现您……”


女侍赶忙伏下身子,见着她这样的姿态,空须臾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我不走远,少爷您有事唤我。”


“你忙就好,我想睡会儿,不想被吵着。”


“我知道了。”


女侍拉好隔扇门离开。空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推开被子看了看身上,已经不是上午的那件了,竟然熟睡到衣服被换也察觉不出来,他抿着嘴看旁边碗里的褐色汤汁,下意识的推开远些。他并不觉得自己得了风寒,这碗东西是如何也下不了口。


不过今上午那阵突如其来的困意,倒是十分不正常呢……他是挺经常犯困的,但无论怎样也不该到了这种地步。


空瞪着墙上的挂画出神,一副是……这是描绘着种水稻的场景么?另一幅是绘着不知道名字的簇簇小白花。那家伙是去哪里了呢?那种情况下自己是不可能爬出水池里的,只可能是她把他拖出来了……


背后传来拉开窗户的声音。空察觉到回过头去,只见女孩轻巧的翻窗而下,手上还提着木屐,赤裸的双足轻盈落在榻榻米上,注意到对方向下的视线她微微颔首:


“你在看什么?”


“抱歉。”空有点尴尬的移开视线,“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儿,就等你醒过来而已。”过了一小会儿,她蓦地有些局促的补充道,“我本来想敲敲窗的…那个……抱歉这么无礼的进来了。”声越来越小。


空愣愣地看着她的前后语气变化,垂下眼睛温和的扬起唇角,“别在意。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吧?谢谢。”


“……那么浅的池子,算不上救……”


“我那时候要是昏在里面也能淹死呢,总之谢谢你,还拉你一并下水……”想到这里空有些窘迫,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然而面具挡得结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什么,倒是你上午很不正常呢,喝高了的后遗症?”


“……我也不清楚……”


女孩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在榻榻米上跪坐,她还是穿着之前见过的蓝色浴衣,上面绘有白色的羽毛。


“刚才,说是你快结婚了?”她开口,来势汹汹。


“……你在外面听多久了?”


“没多久,结婚是怎么回似…回事。”问话的气势很好,可惜咬了舌头,“别笑啊。”


“哦,对不起。”空按一下嘴角,“结婚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说是几天后。家里安排的吧。”


“不清楚……”女孩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清楚,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是这样。但我确实不清楚。”空摇头,“对方是谁也好,什么时候订下的婚也好,统统不知道。是我喝的太醉忘干净的缘故吗?”


“你这醉的时间也够长的。”女孩轻轻笑了,那张面具明明不是善相,在暖黄色的灯光映衬下一点都不恐怖,“你……”她像是考虑了一下,“为什么喝那么多?”


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她这样问出来,只能给出一个答案的一之濑空只能稍显狼狈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不清楚……对不起。”


“……这样啊。”


虽然记不得,但应该是遇到了非常痛苦的事情。到现在他能依稀感受到当时那种绞进骨子的难受。究竟是什么事情,也许之后就会想起来了吧……稍等,跟这桩婚事有关系也说不定。


“大概跟结婚有关吧?”他不确定的说,“应该是有关的,好像遇到了不如意的事…”


“不如意……是指?”女孩的声音有些哑,空说“你是不是着凉了,我这里有药……”,对方连连摆手,“这个不要紧,你接着刚才的说。”


“……”他皱着眉头回忆,惊奇的发现她这么一问,有些事情细想还确实有了眉目,“对,我不认识家里给订婚的对象,对这桩婚事没有兴趣。”


“那你……有想结婚的对象吗。”


“有。”他都没料想到自己能答这么快,“……似乎是有的。”


“你记得对方是谁吗?”这次过了很久女孩才开口,像是打发时间似的,她低头拎起自己的袖子,琢磨起上面的花纹。


“我……不记得了。”空对自己没能做出准确的回答表示遗憾,看不见对方脸色,此时倒是解脱。


“是吗。”寡淡的一声答,女孩松开绞着衣料的手指,“这样啊。”


最后这句听起来总有点多余的情绪在里面,空看着对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的搓按,微微笑道,“怎么了?很在意吗?”


“对不起。”她轻声说。


“别在意。”空笑了笑,“我还没问你的事情呢,你是跟这家有什么关系的人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我会觉得你这么熟悉,这句就先埋肚子里好了。


“我不知道。”回答的挺快。


“你是故意的吗?”空扬起眉梢,“还是说你也喝多了?”


“说不定是呢。”女孩耸了耸肩膀,“不过我想,应该跟你有关吧。”


“跟我……?”空笑了,“是来带我走的吗?”


女孩呆了一下,一声“诶”之后便完全语塞,空忙摇摇手,“我开玩笑的啦。”可惜有面具挡着,他猜她刚才一定害羞了,真想看看面具下的表情呢,“那是来做什么的任务的吗?看你的打扮……难道是杀手之类的?”


“我的打扮?”女孩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我的打扮有什么不对的吗?”


“面具啊面具。”空说,“一般人不会戴那个吧。”


女孩呆呆的摸了摸脸。这也愣怔过度了。


“我什么都没戴啊。”她说。


空也愣住了。从他的视角来看,她分明有戴着东西的。但她的语气并不像是说谎。“白色的,眼睛留了洞,没有其它装饰。”空试着描述了下,女孩仍旧困惑的摸着脸,听上去惊讶又慌乱:“有吗?路过水池边我都有仔细看看自己……”


“你等等,我找找镜子。”其实他也不晓得能不能找到。空翻开被子想起身,忽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


空正想说“这是怎么回事”,一如上午的眩晕在他话未出口便抢占先机,他无力的坐了下来。


“我有些头有点晕……跟上午那种差不多……”空揉着眼睛迫使自己清醒,冲倾身上来的女孩说,“是你吗?”


“不是我……!”头摇的像拨浪鼓,他能看得出她想竭力证明自己清白的心情,“真不是!话说,是不是你喝了这碗东西的缘故?”


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那抗风寒的药汤。“不,我没喝。”他估摸着数秒不过六十下大概就会倒地。这阵眩晕是不可抗拒的力量,勉强相抵就已经累得不行了,就努力撑到做完几件事好了。


“喂…我想问问你的名字。”他叫住了手足无措四处巡视的女孩,“下次见面我总得称呼你。”


“我叫……”再犹豫他可就要睡着了,在自己的眼神催促下,女孩慢吞吞说,“我叫天羽。”


“天羽……?哪两个字给我写一下……快点啦。”他伸出手。女孩叹口气,用右手食指尖在他的掌心写下了两个汉字,他觉得痒痒的,忍不住露出微笑。天羽写完缩回手,空又说“你可以看看我的眼睛,能反射出你的样子吧。”


“嗯?……这倒是好主意。”


空侧过身子,示意她过来看。女孩有瞬间的犹豫,他干脆拽了下对方的袖子,并不像他往常的失礼举动就连他自己都略感意外。虽然没多少力气但十分有效,她只能有点不情愿的凑近过来,想必她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吧。


天羽慢慢的贴近自己的脸,他看到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被自己的面具吓到了吗?他倒是觉得这个面具不算恐怖呢。


“看到自己了?”他眼皮都快合上了,尽了最大努力睁着看她。


“……”对方有些尴尬的侧过头,“你还是睡比较好,以后我有机会再仔细看啦……”


“应该能看到的……”他眨了几下眼,放松身子躺了下来,“我没骗你吧。”


实在困得过头,一躺下就更难以自控。他也忘记对方的回答是什么了。头往枕头上一歪就不省人事了。在空睡下之后,天羽为他掖了掖被子,临走前看了下墙上的挂画。


“这是画的什么花?……”


画上除了画家写意到看不清的签名外没有别的字,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名字的植物。天羽回头看了躺在地上睡得香甜的空,该不该与他讲其实方才他的瞳孔里并没有映出自己的身影呢?不知道他是否记得,他们以前一起看过的电影里就有看对方瞳孔的这种桥段,几个人被围困在一座孤岛上,他们其中的一个已经死去,是以幽灵的形态和他们在一起。可邪门的是这个幽灵是能够被触碰到的,体温也和活人相近。就连幽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为了找出这个幽灵是谁,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道理就是来源于来自异世界的幽灵、在活人的瞳孔里是无法现形的。幽灵一个人看不到自己也许不会说,但两个人一起看的话,另一个人就只能看到自己的身影。


现在的状况是,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没有人能证明她什么都看不到。


我和他是有一个来自异世界。好吧,肯定是我。


她拉上门走出房间,有些抑郁的想。不是简单的忘了干净被灌设定,说不定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他,只是长得性格声音和某些情况都跟他很像的另一个时空的另一个人罢了,自作多情也该适可而止。刚才听到他说那个想结婚的对象的时候,心里的小人分明鼓着腮帮等他说“那人就是你”,不管在哪个时空都这么奢望成性,能这样迁就这样的自己的他,真是太了不起了。


不过他说的“想要结婚的对象”,那个人会不会是解开谜题的钥匙呢?或者说是线索。有机会得再多获取一点情报才行。


自己在这里的名字是天羽。在那种时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本名,还好有这个可以代用。天羽朝走廊两端看了看,思考着接下来自己的行程。


考虑前两次的情况,在他睡下之后,她活动不了多长时间也会开始发困然后倒头就睡,应该可以作为定律考虑。回合制吗?这是什么奇怪的设定啊。


之前被掐死——就姑且这么说吧——那次之后,虽然都是重新醒来,但活动时间与白天和晚上这次比似乎少了许多……为什么?是为了跟他的时间吻合吗?就是说,在“他的时间”里不管死几次、总时间都是一定的……?


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了。要是他能在这里帮下忙就好了。


又来。依赖他要到什么时候呢。


天羽皱眉一边思考一边沿走廊小步走着,顺着右手边的方向走了约十几步,前方拐角有一端着空盘的女侍现身,迎面正朝这边走来。


天羽停住了步子。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僵住了动弹不得。这时候是要召唤刀是吧?现在就要召唤对吗…不,先等一等。


心里有千万个声音在厮声厉吼杀了对方,但连她本人都不清楚的冷静发挥效力占据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个晚上将自己扼死的女人缓步走来,偶人一般的表情都跟那时一模一样。


那女侍目不斜视径直向前,眼见着就要撞到天羽也不变换方向,天羽握紧拳头不动,对方竟穿透她的身体而过,仿佛兜面而来一团虚化的雾气,刹那过后视野又清晰。


怎么回事?……天羽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那攥着她脖子的双手,总不可能是幻觉。她回过头看女侍的身影,沉思片刻,扬起左边胳膊,手指一抬,袖间如过一阵寒风,雪花般细碎的霜白瀑上了布料,如电刀光乍然一闪,有些纤弱的手腕稳稳提住了一把无鞘太刀。


她旋回矮身蓄力,疾奔数步提力转刀,劲气带的衣袂飞卷,照面前那人扫出一抹凌厉的半圆。


极凶的一刀。那女侍的头滴溜溜的滚落下来,身子晃了晃委伏下去。诡异的是没有半点儿血星子溅出。孤零零的头颅上双眼圆睁,杀戮来得太突然,丝毫抽搐都没有出现在这张单板的脸上。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跪扑在地上的无头身体颤巍巍的晃悠了几下,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偶一般活动了起来。那滚落不远的脑袋也似是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朝身子这边一拨,头身相连,咯咯吱吱适应了几下,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空盘,机械的向前迈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天羽收起刀。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静。从袖口不知何时延伸至肩颈的白色渐渐褪去,恢复成纯简的淡蓝。


她并没有学过剑道。那瞬间只是忠实于自己的杀意行动。强制被穿越过来,附加让她的身手好一点似乎也理所应当。


是长着同一张脸的不同人吗?不不,问题根本不在这里。除了叫“一之濑空”的那个他外,她都没有在这地方见过任何一个“活人”,那些行走着的比起人来说更像是吊线木偶。


这个似乎能循环利用的木偶对她没有杀意,那其他的呢?


天羽琢磨着该出去找几个人试试,她转身走了几步,不知何时又回到空的门前了。那女侍想必要来收空喝药的空碗,被天羽一刀两断斩歪了轨迹。她手抚了下隔扇,忽然想要拉开门看看睡在里面的人,冲动在心口跃跃欲试,强烈的快要脱口而出。


可惜下一秒她就倦了。不是意志力能够控制的东西让她的力气和意识皆数流逝,门仅仅被打开一个细细的缝儿就到达极限,他似乎在里面,又似乎不在。天羽的手指无力地从门上滑了下去。


果然是这样,她的时间并没比他多出多少哪……


 


 



 


他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先到的是雷和风,姗姗来迟的雨水透过窗子斜洒进屋,她昨晚有没有好好关窗?想到天羽他的心情突然有些雀跃。雨势来的迅猛,密密麻麻斜织成一片。空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被淅淅沥沥翻滚作乐的雨音衬得沉重寂静。他看到蓝色和服的女孩背对着他面朝院子,风卷起她的头发,她像是被这场大雨迷了心神一般一动不动。


“天羽?”他特意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站那里会不会被淋到?”


女孩回过头,受惊似的摇摇头。


“你醒啦。”


“嗯。”空走到她身边,“你看我说会淋到的,往后点站。”


她挺顺从的向后退了两步,空回房拿了两个麻蒲团来,“坐吧。”


两人就在檐廊位置坐了下来,空发现女孩似乎下意识的把蒲团拖的离他远了些,说不介怀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也不晓得为什么她的这个举动让他这么焦躁。不过是刚见面不久的人而已……虽然他现在的记忆,也不能做出什么有力的判断。


“等很久了吗?”


“我也醒了没多长时间呢。”天羽伸手去接雨水,稍稍倾了下身子,黄豆大小的雨滴不多时就接了满满一捧,再顺着她微张的指间悉数溜走。来回几次,像是玩不疲倦。


她没说话,不晓得是在酝酿还是单纯的享受沉默。空侧头悄悄打量她。角度的问题,她的和服领口开的不算高,稍俯身的话就能看到锁骨处那片温润的肌肤,再往下更深是一旦触碰就会堕入。提醒她一下的话,会不会责怨自己的过于唐突呢?正欲移开视线的时候,女孩突然收回了手,转过头面向自己,“在看什么?”


“啊,抱歉。”喉咙有些发干,是需要喝点什么吧,“我是说,你肩膀上有水渍。”


天羽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肩膀。被淡蓝色衣料包裹的瘦弱双肩上沾有雨水的痕迹,言谈之间,又有几粒架风的雨滴仓促滑入。女孩看了一会儿,笑道,“空先生的肩膀上也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呢。”


的确是如此。他确认了一下。


“我是深色的布料,不太容易看出来。”


“那也是被雨水打湿了啊。”女孩摇了摇头,“雨是又下大了,我们还是再靠后点坐比较好。”


两人无言了片刻,天羽坐直身体,下定决心般的说:


“我就直入主题了。我有很多事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好正式啊。”空笑了笑,他知道对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说。”


“你现在能记起多久之前的事情呢?”


“多久之前……”他认真思考,“坦白说,那次喝醉之前,从哪开始往前,我都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一之濑空这名字和身份,老实讲也是兄长告诉我的。”记忆衰退到这份上也是太不对劲了,“我原本以为是自己酒后糊涂,可没想到直到今天早晨,我的认知也仅限于他的告知。”


“都知道什么呢?”


“我是一之濑空,是这家的二少爷,马上就要跟家里订下的自己并不认识的人成婚。”空想了一下,“大概就是这样。”


“你……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天羽问,补了一句,“抱歉,我这么讲…没有指责你哥哥的意思……”


“没事。”空望着前方不绝的雨水,“我不觉得。”


女孩怔了一下,好久才迟疑道,“你说不觉得……不相信你的哥哥吗?”


“不是不相信。”空摇了摇头,“是不知道从哪里相信才好。”


对方等着他的回答,空想了一下继续道:“我很混乱。因为一般人的话,整段记忆、从幼时到长大不应该有着起码的连贯吗,我却只停留在买醉前,甚至买醉的理由的不清楚,这不是太奇怪了吗?但我又能确定自己是完整长大的人,我的认知是完整自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她这么说了。不知道是为他着想的虚言还是真实所想。


“之前说我觉得你熟悉,是真的。”空轻声道,“就好像……我看着你才能安下心来。”


天空一声闷闷的雷鸣,从远处的那头撕裂到这边,天羽好像没听见似的低头看着手指,过了一阵才轻声说:“这样啊。”


“嗯。”好像脱口而出了令人害羞的话,幸好她的反应平淡,否则有好一会儿会下不来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是说搭讪什么的…”


“我知道啦。”她握着一边手臂有点难为情的说,“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我记不清多少事。”


“对……你昨天晚上说,有想结婚的对象是吧。”


“嗯。”


“跟我说说她的事吧。”天羽有点冷似的轻搓着胳膊,“你能回忆起那个人的事情吗?哪怕一点点也好。”


“她……”天空愈发阴暗了,这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她似乎很喜欢这样的雨天。”


对方没有作声,静静等着下文。空闭上眼睛继续回想。明明觉得什么都记不得了,伴随着这样的雨声,一些跑失的小东西意外的伴随雨点儿现出踪迹,他满心欢喜的看着它们回到自己的身边,“我们认识了……有一段时间吗,我总觉得对她了解、却又不够了解。她是会把真心隐藏的人。是个任性又寂寞的家伙。”


“那……她现在在哪里呢?”女孩的声音缠绕在绵密的雨里,他听不出对方的语气。


“我不知道。”空试着像天羽一样伸出手接那雨水,温热的凉意顺着手掌流淌,清爽又舒服,“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觉得时候到了,说我们结婚怎么样呢,然后她对这个话题似乎很为难……我提了几次,终于某一天……她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天羽停的时间有些长,太长了,在空下一句开始之前她才生硬地说,“这样啊。”


“是的……我们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不是吗?为什么会这样?还是说……我在自作多情的话……”


“只是对方太随便了吧。”一旁静静听着的女孩突然站起身来,空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起来站会儿。”天羽侧对着他站立不动,“我想你们大概是互相喜欢的。你不是知道吗,对方就是个任性的人。”


“那她为什么跑掉呢?”


“因为害怕吧。”


“害怕?”


“怕自己不够完美,以后会让你失望什么的。”女孩呼吸急促,顿了片刻,“……按理说都是这样的吧。”


“……是吗?可是这世上也没有完美的人呢。”空看着自己的手心,“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有时候真的会这么以为。”


 “这样的家伙……还是放弃比较好吧?”


“啊?”


“比起这样随便伤人心的家伙,找个温柔体贴的姑娘在一起不是更好吗?可以省很多心,不用猜她在想什么,不用在她离家出走不回讯息的时候一遍遍找,不用在她道歉的时候还要每次原谅。这样多好?”


空接不上话,抬头看着她的双肩微微颤动。一连说了一大串之后,女孩终于停了下喘口气。空没有问她突然如此激动的缘由,等她稍稍缓和,他才轻轻说:


“你有真正在意的东西吗?就算烂醉如泥也不会妥协的。”


“……有时候,还是妥协比较好吧。”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被雨水浇的闪光的山茶叶子和被染成深色的石块上。
“我的话,想达到的目的、想要的事物,不会简简单单放弃。”


“不会后悔吗?就算妥协比较轻松,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只是我等到了,之前的就都已经不算什么了,我认为值得。”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你也这么任性?”
“对于任性的对方,我只能用任性的方式来对应,这辈子大概做不了几次。感觉也并不是太坏。”
“逞强的家伙。”须臾之后,她说,好像在笑着,声音有点轻颤。


“谢谢。”


“你这不记起不少么?那么接下来,记得对方叫什么吗?”天羽清了清嗓子。


“不记得了……”注意到她扭头看他,空苦笑着摆手,“我是真的记不得了,只能记得情感方面,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


“得找到她才行。”天羽慢慢的说,“需要你回忆起来呢。”


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灰黑色调的白日,这道光是如此夺目,以至于专注于对话的两人都吃了一惊。


“看样子这次雷会很响呢。”空说,“你怕打雷吗?”


“不,完全不。”女孩身体轻微前倾,伴随着她的这个动作,隆隆的雷声响彻四周,擂得人心脏震颤,“相反,我很喜欢。”


刚才是幻觉吗?


不是的。他知道。


空怔怔的看着她。手不知何时抬起,竟是不由自主的向她的脸探去。


天羽看着他的手眼看就要碰到自己的脸颊,幸好回神向后一仰。突然间是怎么了?迟上半秒,他的手心或许就已贴上她的侧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空马上缩回手,喃喃一句了“抱歉”。


“刚才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声说。天羽看到他垂下的手在微微颤抖,正想再说两句,发现他的身子似乎极轻地趔趄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睡……”


“是啊。你看出来啦?……”他困扰的敲敲额头,“怎么搞的。”


“我们明天见吧。希望你能想起更多。”还有别的、更多的想说的话。


“嗯……你要走了?”


“……我不走。”她这时候还能笑出来,“我会待一会儿。”


他苦笑了一下,蓦地站起身往这边移动,在“你做什么啊”中舒服的坐下,“我要睡了嘛。”


“自己躺那边睡就好啦!”不好,他靠过来了,天羽在推开与不推开中进退两难,“别说你想枕着……”


“枕着什么?”空一脸安逸的把头歪在天羽的肩膀上,“就让我躺一小会儿啰。”


“……没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么?”


“呃?……嗯,会的吧。话说你有点沉欸……”他在家的时候也喜欢在沙发上这么靠着她。真是糟透了的既视感啊。


天羽无奈的叹口气,转头便撞上侧着脸看她的空的视线,他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这里。


雨声是弱下来了吗……原来还在下着。被声音覆盖住的雨水之外的气息,正肆意地在树皮、叶子和泥土之间飞舞。风已经休憩,天空正在恢复神采。


“我说……”她正视前方开口,滴滴答答的雨水正不断落进前方不远处的水坑,“之前你不是让我看你的瞳孔吗?”


没有回答。天羽低头瞅他,原来是已经睡着了。


刚才他说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子的时候,自己激动的程度也有些过了,回想起来想掘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说的可能都不是同一个人,她却按捺不住鲁莽的替别人解说起来,擅自代入自己开始恼火。这可是别人世界的事情诶,焦急到站起来发话,并不是单一句“冲动”能概括的了的行为。


只是,也未免太像了。


真的会有如此一致的巧合吗?


还有你。她注视着舒服的靠着自己肩膀睡觉的家伙,这样随便倚着见面不多久的女生睡真的没问题么,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被你忘脑后了吗,这样一想她就替那个女孩子生气。


想推到一边却下不了手。这就是他吧,要如何说服自己这可能是另一个人呢?她盯着他的安稳的睡颜。皮肤真好,像小孩子一样软。先是用食指戳了戳,再然后捏了两下,才意犹未尽的放开手。


雨停下来了。积水的镜面倒映出澄澈的天空。还有一件不能忽略的事情。天羽收起笑容,捋了一下自己耳边垂落的头发,带些凝重的看着身边睡着的他。


刚才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了,这意味着什么?。仅仅一个晚上而已啊。


而且……


她触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并没有什么面具。自己的脸无比清晰的倒映在他的双瞳里。


她在他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除了在草地上被掐死然后复活醒来的那一次,再度睁开眼的时候都不会醒在原来的地方。场景动作随机分配,好在起来的时候周围都没有人,她睡相又不难看,爬起来整理一下头发就可以了事。


不是卡时段的强制空白,感觉就像真实睡醒一样。记忆淡化,回想的话大部分都能掌握清楚。这个世界一个讨厌的地方在于,每次睡醒(按他的时间来算)场景都会更新一次,她之前捡了树枝和小石子在泥上大致画了一下时间轴,醒来之后石子和树枝统统回到原来的地方。


综合几次的情况来看,只要不挂掉耽搁时间,她的活动时间前后都比一之濑空要多,虽然只有很少一点。他的话倒是每次都能老实的从自个儿房间醒来,天羽趴在他窗边看了一下,不出所料。那么这段时间不能浪费,虽然现在还没弄懂究竟要做什么,不过没他的话能做的事情似乎就只有探查一下环境了。


院里一如既往的没人。她朝庭院的入口走去,整个庭院差不多已经都被她逛过一遍了, 那么院子外面呢?他说过买醉,那显然这场景是可以扩展到院外的。


锁门的装置是门栓。周围并没有看守的人。她试着打开门,然而那木质的长块一动不动。


咦?是方式不对吗?


像是钉在门上般的牢靠。她放下掰到痛了的手,一甩袖子召出自己的刀来。没办法了。


不知有没有效果,先劈一刀再说。


刀穿门而过。不是砍裂开,合适的说法是“如同砍上了一段空气”。天羽瞪着眼睛举着刀在门上左右划拉,她自己过去会被这跟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的木门挡住去路,然而在刀面前这门有如一面不起一点作用的气墙。


是刀的问题,门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天羽叹息一声退了数步仰头望去,围墙不算高,踩点东西说不定能行。


她搬了几块石头摞脚下,晃晃悠悠地踩上去,一手抓着门梁发力让另一边的腿架上来,墙上的砖瓦有点硌的痛,不过还能接受,只是样子不太好看。能稍微调整到整个身子都能坐上墙来,她刚松一口气,突然有啪嗒啪嗒的水珠落到了小腿上。


下雨了……?


天羽伸出手,探出院外的部分毫无疑问能感受到飘摇的雨水,程度是“中雨”,然而回到院内却是什么都试不到。


抬头看去,以院墙为边界的两侧天空都是阴沉的灰白色,雨水的分界却与之不同、明显到可以轻易感知。


是巧合么?从稀薄的雨云上看,这个分界应该有一层雨水渐渐稀落的过渡才是。


她想起自己的世界里的那个午后,似乎也是这样下着雨。


仿佛有人突然在黑夜之中里擦亮一根火柴。陡然而生的想法让她浑身一凉。


来到这个世界后,天气经历了小雨、烈日、雷阵雨和阴天,她之前没有注意院外的天气,如果说在院内的天气随机变换的情况下院外一直下着雨,是不是可以说明,庭院之外一直跟现实世界相连?


能否得出若是从这里出去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的结论?


庭院之外是鹅卵石小路和茂密的竹林,再远望依稀有一排排房子,看起来依旧是这个世界的配置。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把另一条腿也跨过来,想要跳下去的前一刻犹豫了一会儿。


该带他一起吗?虽然都不能确定这是哪个世界的他……万一出去之后回不来了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看,现在她都绝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天羽半蹲在边墙上摇摇欲坠,决心不足,加上这个高度直接跳下去的话极有可能折了腿……她一咬牙,翻个身准备换个角度爬下去,转身途中不想脚下一滑,该死的被雨水打湿的瓦片。视角骤转天空,她连声尖叫都来不及就倒着栽回了院里。


太失策了。她迷迷糊糊的回味着氤氲扩散的疼痛,不如想象中那么巨大但是全身上下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不提这个扭的有点不优雅的落地姿势,半空的时候,她的后脑勺还刚好磕上了自己用来垫脚的石头,天啊。一多半来源于想象力的疼痛开始作崇,脑袋嗡嗡响,身体正在变凉,额头上冒出了涔涔的虚汗。不要担心,在这个世界的话,死也就是再睁眼的事。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又忽然有点想哭。并不是因为单纯的摔的疼。她不多愁善感也不容易掉眼泪,昨天和他靠着睡着之前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时已忍不住哭了一小会儿,反正他也看不见。再流泪的话眼睛真的会肿的吧,所以还是算了。


 


 



 


“少爷,稍稍转下身子哦——”


谁在说话吗?


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平张双手站着,身边正围着几名女侍前前后后的在替他整理衣服。在他睡觉期间发生了什么?醒来之后就样离奇的光景,脑里纷乱一片连只言片语都挤不出来。听到身后“少爷,侧着转一下”,本能的照办了,感觉到有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捋顺,又有人在整理他的领子。空向自己身上看去,像是被砸了头一样眼前一花,婚服?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他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像蚊子哼哼,强迫自己提高音量,“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少爷?”一名年纪稍大的女侍说。


“这是在试衣服?”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试衣服?”对方咧嘴露出笑容,“少爷你怎么啦,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您忘啦?”


其他两名女侍也掩着嘴偷笑,他听见了一句“少爷是刚睡醒么”,确实是这样。上次他靠着那家伙的肩膀睡过去了,为什么再醒来就会跳跃到这个场景?


“我看看,嗯,很帅气啊少爷。”年纪较大的像是领事人的女侍站远些打量了一下木然站立的空,“那我们现在可以……”


“等一下!”空举起双手,“我想单独静会儿。你们能先出去下吗?等好了我会叫你们的。”


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空又补充道“我有点紧张,麻烦了”,几个人对视了一下,领事女侍点点头,“行少爷,不过得快些。咱时间很紧。”


“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


看着她们退出房间关上了门,空转身奔向窗口,不假思索身子一抬翻了出去。现在不逃很可能就没机会了。她在哪里?天羽在哪里?脑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他贴着墙壁矮着身子绕过假山,再窜到对面地势较高处栽种的花柏后。


是说几天后结婚,但诡异到如斯地步就不要指望他会乖乖照办了。今天不知道为何,庭院的人格外多,以前一个都见不到,这时候倒是都冒出来了。逃跑的话会有一点难度。


她在哪里?说好了会在的啊。


他不禁嘲笑了一下自己内心那一片刻的软弱。必须赶快找到她才行,在被抓住之前。


 


院子里突然出现人了。前几次的白天院子里死寂的连只鸟都没有。从地上复活爬起来的天羽担心自己的脑袋留有后遗症,虽然完全不痛了,还是利用走路的间隙小心揉着,此时几名小跑的家仆正匆忙穿过院中回廊,之中还传来“少爷去哪儿了”“马上就要婚礼了,赶紧找到他”的对谈声,目睹这一幕的天羽惊得站在原地,但对方几人行迹匆促,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立在池边的天羽。


她不就是摔了一下么?


好像确实说过“马上结婚”之类的话,她躲到一块巨石的后边暗暗琢磨,原来已经到了时候。那些人似乎在找一之濑空。他跑去什么地方了?自己又应该做什么呢?


结婚的话,会去寺院之类的地方么?推进新场景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脱离此处的线索。


注意力有点集中不了,她咬着嘴唇想的想的出神,背后突然有只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差点叫出来,还好及时捂住嘴巴。一身黑色婚服的卷发男性正冲她摆出了噤声的手势。


“是我啦。”空小声说,见天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衣服,带点不好意思的说,“抱歉,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是要结婚了啊。”天羽说,非常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穿这身真好看哪,她有点呼吸困难。


“不想结。我们走吧。”


“走……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对方的神情十分认真,“要走?走哪里去?”


“逃出去再说。”空左右看了一下有没有人接近。


“可那个……要发展剧情……”她在说什么啊。


“你在说什么啊!”空说,“谁想要这种剧情!”


“嗯……是啊。”天羽扯着自己的袖子,心情有些复杂,“对,得帮你找到你喜欢的女孩子才行……”


“什么?可你……”他不知为何愣了一下,话没说完看见对面的天羽突然拔刀,刃风贴着他的耳侧陡然刺过,他回过头去,身后一个侍从正仰面倒下,被天羽的太刀刺穿脑壳,没血也没有破碎的声音,那侍从的身体还没完全接触到地面就消失不见了。


空瞪着地面,天羽收回刀,讪讪的笑了下,“抱歉,刚才那人来的太快,没来得及跟你讲。”


她正愁怎么跟空解说侍从的尸体为什么会凭空不见,虽然原理她也不懂……空看着她笑了一下,不带半点惊吓的平静:“很厉害喔。”


“是、是吗……”


“你的袖子,变白了呢。”他指了一下。


“欸,是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奇怪的是明明收了刀,蔓延到整个肩部的白色仍然没有褪去,不应该往糟糕的地方想,不是说这个刀有使用限度吧……


空也一时没说话。他盯着女孩的衣服,同样是一脸在想事的表情。不能再耽搁了,两人一齐回过神来,“既然要走,我们先出这院子再讲!”天羽有点不自在地揪了他的袖子,空笑着回拉住她的手腕,两人小跑着穿过庭前过道,上了拱桥的时候,前后都扑上来了几个挡路的家仆,此时这群木偶连句台词都没有了,一个个木着脸迎上来,设定有够偷懒,天羽还在思考他竟然没在事发时被砍的人消失的事情上作正常反应,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太过担心。因为显然……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此时的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空说了一句抱歉,双手抓握牵拉转身屈膝紧接着一个投摔,一连串动作麻利的很,挡路的几个侍从倒地的倒地,还有一头栽到池塘里的。天羽抽刀解决完在他身后上桥的敌人,看着空的身影喃喃道:“对,你会这个的。”


“什么?”空把最后一个敌人按在地上一掌劈昏,天羽忙摇头,“我们赶紧走吧。”


真帅气呢。她偷偷在心里讲。记得以前某个晚上她跟他比划,说想试试柔道是什么感觉,他就笑着对她用了一招,对的,名字似乎是肩车,不过他全程放水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她趴在他肩背上轻声尖叫,他把她“摔”在沙发上,两人被点了笑穴一样笑了好久。


眼眶有点酸。她皱皱鼻子把溢上来的情感憋回去,两人已经来到她今天跨越失败的大门前,天羽一边说“这门出不去”一边去搬石头,空快步上前移开门栓推开门,“怎么出不去?”


“……”


咦?为什么?


“发什么呆呢?”空拉了她一把才醒过神,两人出了院门,像是被一朵积雨云给追上似的,洋洋洒洒的雨水拍拂在脸上。


长长的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路旁的竹林沙沙作响,那之中仿佛时刻都有猛兽扑跃而出。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追了,两人不停的跑着,天羽扭头看着身边的空,跑到什么时候停止,目的地又是哪里?他不说话,她也没问。变成游戏中的人物也好,另一个时空中的人物也好,如果能像这样一直并肩跑下去的话,未来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除了他之外,想必再也没人能给她这样的感受。


 


雨细密衡常地下着,天色却如同有人手动加速了时间般的飞速变暗,空气渐渐凉了起来,转变成只有夜晚才会有的清净的冷意。地面散升出淡淡的荧光,月亮在远方缓缓挂起,投射出奔跑的两人的影子,斜拉在身侧有如鬼魅。是什么时候起,路边的房子悬挂在两侧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黑夜仿佛在一眨眼的功夫就降临了。


天羽随空一起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在收整随意的植物掩映之下是极具华美的院落,延伸往里的不规则椭圆石板曲曲绕绕更显风韵,深处有灯光透出的地方,隐约传来男女欢笑的声音。


“……是这里。”空望着院墙开口处悬着的灯笼,“我是从这里出来的。”


“是说买醉吗?”天羽无意识的抱了一下手臂,突然入夜和空的这番话多少都让她身体泛冷。走到此处绝非巧合,如果事件要得到解决,确实也应该是在这里才对。


“要进去吗?”她说,回答是显而易见的,空点点头,上前拉开门。


屋内灯火通明,地板擦洗的锃亮干净。没有看到人,然而到处都能听到轻轻的嬉笑打趣声,掩在每个小隔间之后,正如寻常酒家一样。


“之前就是没人的吗?”天羽小声说,正常情况下会有人出来接待,当然这个环境本身也无法用常规情况考量。


“不,以前有。”空来到空无一人的柜台前瞅了瞅,“能听到客人的声音,我们去看看。”


他们在最近的一间包间处停下,空手指轻扣了下门,没有回应,但里面的嬉笑劝酒以及杯著碰撞并未停下。他索性拉开门。


“失礼了——”


一个人都没有。屋正中的矮桌上是端放的酒菜,看上去并没有人碰过。


这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那喧闹声仿佛突然飞远到别处,嘲弄般的切切咋咋令人心烦意乱。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身后的天羽已经拿出了刀,一副投入战斗的架势。


“看到你这样我很放心。”空笑了一下,虽然笑容有点虚弱。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呢?他从这往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被灌输的已经被他确定成虚假,唯一记得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孩。她腰板挺直持刀在身侧望向四周的样子,给人的安心感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们还是每个房间看一下比较好。”惯例跳过了他夸奖她的话,天羽有点不自在的说,“还有啊,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的婚礼……对方是不是该等急了呢。”他不怀疑时间跳这么快么?


“确实,已经过了时候了。”空拉开下一间房的门,意料之中的没人,他“啧”了一声,身后开另一间门的天羽对他耸了耸肩。


“不会追过来找你什么的吧?”天羽说,“有点恐怖呢。他们知道这地方吗?”


“上次是说,我的‘兄长’,”说到兄长时空停了停,“来这里找的我。”


“你兄长……他住哪里?之前我把院里都逛遍了,只看到你的房间住了人。”天羽试探性的问。


“我也不晓得他在哪里呢。”回答轻描淡写。


“…你还说要去跟父母解释之类的,你去解释了吗?”


 “我父母不在这里。”空从第四个房间退出来,见天羽停下转头看他,笑着说:“怎么了?”


“不,没什么。”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实在没什么功夫追究,天羽看着往西往北两排隔间,没记错的话这房子还有两层,这时候万一睡着就非常棘手了,“我们分头找吧,我西头你北头,然后在二层汇合。”


“分开么?”空望了望西南和东北角的两处楼梯,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很快点头,“我知道了,这样效率比较高。”


“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天羽挽了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喔,非常帅气。”


“真是的在说什么啊……!”她呛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沿西面的房间一个一个开始搜起来。


统统空无一人也就算了,桌子上的菜色都是一样就有点恶心。她机械性的重复着开门、扭头走、开门、扭头走的流程,听着那边做着同样事情的空处传来的声音,一边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发困。不过这次的清醒时间似乎比往常长?


房间非常多。从屋子外面看去整体面积似乎远没有这么大,开到差不多二十个多个门的时候天羽已经听不见北头空那边的声音了,也是,按进度的话,两人现在处在房子的对角上,距离是最远的。楼梯终于出现了,建的很窄,拐角看起来有些危险,她举着刀慢慢的走上去,转弯的时候心跳有点过速,好歹没碰到什么敌人。


二楼装饰跟一楼差不多,区别在于正中是一个占地宽广的巨大房间,她的视角能看到西南两侧的门,常理推断从四边都能进入。应该是一个用作表演的地方?她开门进去,真是个大房间,中心空出,两侧一溜儿的麻质蒲团和矮桌,四角的灯也比楼下看起来精致许多。墙两边有挂画,她看到了以前见过的那张,小白花,只是这张比他房里那张巨大的多,差不多一人高。白花四周是长圆形的叶子。这想表达个什么?还是说只是操纵环境的那人的喜好?


比起这个,他为什么还没上来?


天羽退出房间,不轻不重的喊了一下。一之濑空……现在也只能叫这个。没应答,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


总有点不好的预感。她抽了一下鼻子,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顺着墙向东北方向走去。他上楼梯的话,最先到的应该是东北角。


“你在吗?”声音发抖了,可恶,“在的话出个声呀……”


楼下的喧戏声完全听不到了。整个二层的响动只有天羽已经努力放轻的脚步,长长的回廊,她绕过南边往北走,尽头的楼梯口黝黑一片,并没有人影出没。她途径东墙正中的窗户,窗外是满月,完美的有点假,落在地上的月光精准的刻出窗棱的形状。四角的灯是太晦暗了吗?否则月光的轮廓不会如此清晰。她缓步朝楼梯口走去,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如果刀会说话,可能会惨叫“主人掐得我好痛”吧……她心里碎碎念着根本笑不起来的冷笑话来驱散恐惧,终于走到了过道尽头。


“啊。”


她听见自己喉咙发出的一声颤栗。


没有楼梯。


根本就没有楼梯。


“——”


不能尖叫,不能尖叫,她捂着嘴巴连退数步,手中的刀举至前方,却不知道该砍什么。


是她的主意,说要两人分开。她记得他那时脸上那刹那的犹豫。太愚蠢了。这么没用的自己。这种时候,两人一起才是最安全的。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天羽左转沿北墙向西飞奔,转角、再向前,她想回到自己上来时的楼梯那里。为整个二层提供光源的四角的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熄灭,起到照明作用的只有从窗口投进的冰冷月光。缠绵又凄凉。她经过西墙的窗户,跑着跑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原本楼梯的位置是放着盆栽的墙角。长而尖细的叶子如同在嘲笑她一般肆意伸展。


被摆了一道。呼吸声重的有些恐怖,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在大口喘气,汗水把鬓角都濡湿了。


必须冷静下来。她稳住呼吸,提起手上的刀横在身前,让它随自己旋转一圈。窗外是月亮与天空,或许还有一点点云彩。只有这些,她的视角所能卡到之处。她站在最亮的窗口附近,其他地方都被黑暗所吞没了。


似乎从哪里传来了声音。霎时间她一动不动。静谧的气泡声,潜下水被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的时候,听到的便是这样的声响。她喉头一动,声音又变了。水流或者是潮汐,从远处而来,模糊遥远的拍击在耳边,回荡在房间里,嗡嗡震得耳朵响。什么东西来了。从天边,从地底。天羽从窗外把视线收回,平静的转身看向身侧。


远处是黑色的蚁群吗?聚集在一起攀附在地板墙壁,仔细看去它们是在以令人心凉的速度疯狂啃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这股扭曲环境的暗流前进如凶兽,两边的道路已经开始肉眼可见的崩坏,被撕咬被吞噬,皆数被黑暗收入腹中。


不过十秒就会连她一起吃掉吧。


这时候还有空思考,她都对自己的冷静敬佩不已。


楼梯消失、黑暗腐蚀,这是为了什么呢?考虑到藏在暗处的“敌人”的动机,是将他们两人分开吗?如果她当时没有提出那个建议……算了没时间后悔了。身侧犹如滔天海啸追撵,天羽挥刀斩碎窗户,一刀裂纹,那就第二刀。感受到了滑到脸上的雨水,她手按窗边翻身跃下,紧接着到来的夜兽便将她之后的一切吞噬殆尽。


 


空在快到达楼梯口的时候休息了几秒。她那边进度如何呢?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单调的桌子单调的菜色,茶杯酒壶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正常人都应该能看出不对劲。


没有意义。逐个查看房间只会浪费时间。该选择其他的策略吗……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好点子,他拉开下一个房间的门,进去干脆地盘腿坐下。


抽一点时间,不如先试图回忆一下当初的情景。


几天前的那次喝酒,房间大概就是如此的样式。说不定可以想起点什么。他把右边胳膊搁上桌面,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一边闭上双眼。


回想起来吧。气味,声响,色彩。


一开始什么都感知不到。能听到的只有心脏跳动和鼻翼轻翕。再然后,有什么能渐渐被捕捉到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几个人在谈话。三个,或者四个……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们的容颜,辨不出他们的嗓门。然后他们忽然都消失了。只剩下杯盏相碰在一声一声残着他的神智。


再来一杯吧,再倒一杯就好。其实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呢。不行、你不能再喝了。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喝了能忘干净的话,倒也是件好事。没有苦痛的无忧无虑的世界?那种东西会存在的吗?根本就不会有的吧。根本就不会……


 


——「既然如此,那跟我在一起如何?」


 


空猛地睁开眼睛。手中的酒杯“啪”的坠落到了桌上。


是谁的声音?


他皱眉揉了揉太阳穴,去拾那只滚落的杯子。


 


“你想起我来了?”


 


空的手僵住了。那杯子滚了一圈被桌对面突然伸来的一只素白的手扶正,提着酒壶优雅的斟了半满,复推了回来。


“……”茫然逐渐转为惊骇。像是有人顺着他的后颈洒了一小撮儿冰粒子,扎人的凉针一样沿脊椎散到手足,迅速麻痹了脑以外部分的感知。


“太好了。”和回忆里一样的轻笑。妩媚俏丽,甜的醉人。


空慢慢的抬起了头。


端坐在面前的一名身着白无垢的年轻女子。姿态端庄优美,把这不知不觉间现身的异闻装点的妥帖又自然。双眼落在白色帽子的阴影之下,暴露在空气中的是尖尖下颌以及她红色双唇所绽出的艳艳微笑。她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偏头轻啜,像是在等待空的回答。


“……我并不认识你。”这应该就是那声音的主人,然而空只能报以一句干涩的回应。


“不认识我了?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对方举起白色的袖子轻轻摇晃,“我特意换上了这一身华服,你却临阵逃脱。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可我并不记得婚约的事。”倒不如说,根本没这事吧。这场虚幻的闹剧也该演完了……至少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那我就来告诉你——”


对方的身体突地向前一倾,装了弹簧一般像只利爪似的手猛地扣住了空的,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空骇然挣脱,然而徒劳无用。


那锁住自己的手质地凉滑,倏忽又烫得灼人。


“我是你的新娘,定下这婚约的是你呢。”对方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匍匐在桌子上,脸从斜下方仰视着空,本能的恐惧让空浑身绷紧。


“是我……?”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还真是健忘呢。”‘新娘’笑到露出雪白的牙齿,“我清楚的听到了哦,那时候你痛苦的请求。”


是说喝醉那时候吗?她是在哪里听到的,他又是在对谁许下神志不清的心愿?哪怕只有一瞬间……空有些失神,对方继续说:“我是你的愿望啊。和我在一起的话,忧虑也好苦闷也好都不会有。你为什么逃跑呢?”


是因为片刻的失意软弱卷入这场事态的吗?光怪陆离却又异常合理。但无论怎样,都不能将错就错下去。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没有感情的话,对我们彼此都不好。”


“不要跟自己作对了。这都是你自己的念想啊。要不是响应你内心的呼唤,你自己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呢。”新娘扭了扭脖子,恢复成端庄的坐姿。


“抱歉。我能因她而失控,同样也能因她而恢复冷静。我必须得走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吗?你未免太过天真了。不再考虑考虑……”


“不了。”空打断了她的话,“相伴一生的人的话,我只要她。对不起。”


他挣脱开手,竟然成功了。用的力气太大,酒杯被他的袖子打翻在地上,只是小小一点酒水,散在地板上却像活物一般泛滥生长,缠上脚踝如同蛇行。粘稠又束缚。空奔向门边,听到背后一声冷冷的笑。


“你确定她也是和你这样想的么?”


 


他冲出门。手边印象中的楼梯消失不见了。怎么回事?他前后查看,本应楼梯的位置成了一堵墙,身后长长的走廊倒依稀是之前的样子。他只得转身顺着走廊疾奔,鞋子踏过地上逐渐成灾的积水。由小变大的疯狂汹涌的水声。整个建筑如同一搜沉船,汩汩的水流从各个角落渗透进来。


他在正门处发现了她。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你没事吧?”她说,在一片水声里是沉静温柔的味道。空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事…我没事。比起这个,我们赶快离开这里。”空拽了一把天羽的小臂,然而对方纹丝不动,“……怎么了?”


对方低着头。垂下的刘海儿掩住了她的双眸。她在犹豫什么?


“你没事吧?”水已经漫上小腿。不能多待了。


“那个……我……”


“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才……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空呆住了。他动了动嘴唇,便听到她说:


“你是这么的辛苦,不是吗?我一直觉得……是不是太强求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空握紧她的手,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之前我想了很多……我们真的适合对方吗?以前觉得互相磨合就会好的,可是…”


她抬起头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泪水不堪重负地从她的眼眶滑落。


“可能是我还不够爱你吧。”


“你……”空身形轻晃,“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你的话,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你要是幸福的话我也很开心。所以……”她再次垂下了头。


他缓缓放开了她的手。


 


在那瞬间失去的听力回来了。水声渐响,原本就没有停下过。覆到腰际的冰凉的水胶似的缚住他的四肢,他感受着水的浮力,放弃了挣扎。


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或是说酒池。浓烈到呛人的酒香缠绕盘旋,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非常费力。有什么在水底游弋涌动,埋上胸口位置的水波忽然凝聚成形,变幻成了双手捧住空脸颊的身着艳丽和服的女性挡在了他和天羽之间。他看不清这名新娘长什么样。一时间一张脸似乎有无数的变化。那淡诡笑着的神情却牢牢刻进空的眼里。


“我有告诉你对吧?”新娘的手指近乎温柔的抚弄着他的下颌和耳畔,“现在你认清现实了吗?”


“既然说是要结婚,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做?”空疲惫的笑笑,半阖着眼皮。


“总得给你点适应期啊。”新娘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虽然中途来了个麻烦呢。”


听到这句空勉强睁开眼,“麻烦……”


“不过已经没问题了哦。怎么了,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


空不说话,眼神飘到了别的地方。新娘冷笑一声,双手改成掐住空的脖子猛一用力,强迫他直视自己。


“还不放弃吗?拒绝都做到如此地步你还不气馁,该说你是被虐体质还是纯粹享受被伤透心的感觉?”


“没那回事。”空费劲的说,他的手在身侧颤抖,动也动不了。


“那你想表达什么呢?我听着。”对方咧嘴笑了,手上加大了力气。


空的嘴张了张,新娘把耳朵贴近空,“什么?”


在意识完全离失前,他眯眼扬起一丝微笑。


 


“你以为我信么。”


 


场景变化了。头顶不再是装饰华丽的天花板。冷酷的月亮悬在漆黑的天庭之上,透过月光的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却清楚的看到了有谁自高处闪现,风卷的那人衣袖列列作响,她纤细的臂腕扬举的是一道极清湛的刀光,斩碎雨幕,搅起风声。


向着他的面前纵劈而下。


 


水流消失,身上的束力解离崩散。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草地上,视野里是月亮和雨点儿,还有被月光照得亮堂的夜空。


酒馆不见了,新娘不见了。他听着朦胧的细雨在耳畔低语,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喂,你还好吧?”


是她在说话,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被雨水打湿的姑娘,正有些担心的俯视这里。空慢悠悠叹了口气:


“你可算来了。”


“对不起……”她抓了抓刘海儿,“要是我不提那个主意……”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也有错。”他直截了当的说,“犯个错还不正常么,别老挂心上。”


“……嗯。”她局促地摸摸脖子,看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打量四周,“那家店也是幻觉啊……”


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不是天羽的,是他记得的她的名字。女孩肩膀一颤,转回头来:“你刚才?……”


反正他不介意再喊一遍。对方瞪着他,良久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隐隐约约记着。能确定的话,是那次下大雨,在院子里谈天的时候。”


“原来如此。”她说,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想要完全忘记你,也是挺难的。”


果不其然她开始望天,下一句说不定是“哎呀这雨什么时候停”吧,总之就是转移话题。她这种一被夸或者讲点真心话就会迫不及待转移话题的特质也让人难忘。他有点想笑,听着她说:


“那个啊。”


“嗯。”


“我刚才似乎看到了一个长相穿着都跟我很像的人?”


“是你的错觉。”


“啊?”她挑起眉梢,“真的吗?”


“是错觉。”空说,在草地上伸展了一下胳膊,女孩在他身侧坐下来,有点怀疑的说:“你被骗了吗?”


“嗯……就一小会儿。”实话实说,“很短一会儿。”


“结果还是被骗了呀。真是。”她咯咯笑了起来,“怎么识破的?”


“你爱我吗?”


“……啊???”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在说什么呢!”


“爱我吗,快回答。”


“爱爱爱爱什么的、突然间干什么啊!我,那个,我……”脸上泛起淡粉色的她害羞起来。他笑得弯起了眼睛。


“你看,如果是你的话,才不会随口把爱我这种话不咬舌头的说出来呢。”


“……”


那个伪装其实还有一个纰漏,刚刚从本尊那里得到了证实。鉴于他当时的情绪未能察觉,暂且先埋在心底吧。


“喂。”


“嗯?”


“早就认出我了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伸开五指对着月亮。


“欸?这个啊……”空想了一下,“有些话你对着我是不会说的,所以我想听听你一些平时不会讲的想法。”


“……呜哇好阴险……!”她抖了两抖,“还好我没多说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空坐起身子去扯她的袖子,“喂说清楚,什么是奇怪的话。”


“没有啦我开玩笑的。真的真的。”笑嘻嘻的往侧边躲闪,“等下别拽我衣服……”


“全都变成白色了呢……”此时空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原本朴素的浅蓝变成了纯白,她低头看了看:“真的耶。”


“是说快要到尽头了吧……这个,梦境?”她笑出声来,抬头看到了空怔怔的脸,“怎么了?”


“你穿白色很好看。”空松开她的衣袖,是他的念想产生了影响么?他记起那个新娘说过的话,浅浅笑了,“我想看你穿白无垢的样子。”


“咦?”她飞速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别回头去,在其想出新的话题转移方法之前空利索的说:“快点回答。我没法等了哦。”


“唔……等下你别盯着我啦!”她站起身来背对着他拍了拍脸颊。他承认他确实是有点急了,放目前来看,最主要的还是迟来的睡意悄悄攀上眼睑,他想现在就听到答案。


“雨小了,是不是?”她忽然这么说道,空嗯了一声,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她一句稍不留神就会跑掉的话语,随之舒了一口气,安心把自己交给接下来的睡神。


“那,你想什么时候看呢?”


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他这么说着。然后对这个世界放开了手。


 


 



 


将近十一点了。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捡了茶几上的电话,好几个未接来电,果真睡得又久又死。地毯上的她还在酣然梦中,蜷成婴儿一般的姿势侧卧躺着,她平时睡觉有抱着个什么的习惯,看得出睡得不算舒坦。他小心的抱她起来放在沙发上,又抽了毯子披上去,最后伸出手轻轻将她垂下来的头发拂到耳边。


放纵自己让视线在熟睡着的女孩脸上停留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酸麻,他在屋里走了几圈,拉开窗帘向外望去。路灯与夜猫子人家的光亮点缀着宁静的夜色,温暖又熟悉。他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室内,她已经醒了过来。回身望去,揉着眼睛的姑娘正也看向这边,露出了迷迷糊糊的微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他亦笑着说。


 


 


 


 


 


終わ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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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祁雪/潛水君✄指考戰士Vio,lI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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