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HQ/黑及】倖存

  *FHQ設定

  *純黑及,不帶其他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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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黑尾鐵朗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水晶球,晶瑩剔透的球面上映照出勇者一行人的身影。裝備著盔甲的勇者日向翔陽,魔王曾經的部下、弓箭手影山飛雄,魔王過去的左右手、戰士岩泉一,謎之格鬥家青根高伸,以及─黑尾看著那道白色身影,嘖了聲─他從小最要好的朋友,白魔導士孤爪研磨。

  黑尾看著幼馴染嬌小卻堅定的身影,恍惚想起那年他離開村莊、自告奮勇到魔王身邊做臥底時,研磨哽咽地抓住他的衣角的情景,惹人憐愛的模樣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的心頭,椎心的刺痛再度提醒他來到這裡的目的。

  我要殺死那個名叫及川徹的魔王,拯救這個世界。黑尾咬緊了牙,反覆在心底唸道。 

  


  01・

  「黑尾鐵朗。」那雙塗抹上蜂蜜色的雙眸斜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他玩味地勾起了笑,溫婉的聲音輕柔地彷彿能輕易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恐懼。「真是個好名字。」

  「感謝稱讚。」黑尾低下頭,低聲說道,這樣他就不必特地隱藏自己憤恨咬牙的猙獰。

  「像你這種高階的黑魔導士為什麼選擇投靠我呢?你應該是討伐魔王的重要戰力才是。」及川徹身子一倒,靠上冰冷的黑色王座,偌大的城堡主殿中,高大王座上的魔王看上去卻是如此嬌小。

  「……因為我再也受不了那些人玩的假惺惺的遊戲了。」黑尾終於抬起頭,望向王座的同時彎起了虛假的笑。「明明就害怕著大王帶來的黑暗,明明就同時愛著大王帶來的名利,裝著一副清高的模樣卻在私底下收受一切反而令人作噁啊。」

  但是以這一切誘惑、曲解、破壞了世界和平的魔王,才真正令他感到噁心。

  「這樣啊。」

  及川接受了他的說詞,這讓他安心了些,但下一秒及川卻從高大的王座上跳了下來,黑尾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下,連忙低下頭來,努力克制自己龐大的恐懼,靜靜跪著等待及川走到自己面前。

  「那麼,你會為了我作戰嗎?黑尾鐵朗。」

  及川的步伐停在他的身前,而黑尾不敢抬頭看這個帶著笑意的邪惡魔王臉上的神情。

  「抬起頭來。」

  他還是依言抬頭了,看見那對一個魔王來說過分俊美的臉龐上揚起了笑,當中的意涵他看不透徹,卻在莫名中感受到一種深刻的悲涼。

  「你會、為了我作戰嗎?」及川重複了一開始的問句,「你知道的吧,很多人想來討伐我,每次都要出去應付我也覺得麻煩,清水跟那兩個小惡魔也不是每次都在。所以,你要為了我作戰嗎?黑尾鐵朗。」

  蜂蜜色的雙眸盛著滿溢的笑意望向他,而黑尾只是握緊了拳,低聲說道:「當然,必會為大王盡心效命。」

  「那就好。」及川滿意地走離他身邊,在他正詫異對方未對自己設下任何的契約魔法時,他便已然說道:「我不會對你施魔法的唷。」

  「……為什麼?」

  「因為,你是不可能背叛我的吧。」及川背對著他,語氣愉悅:「還要顧著你那幼馴染……研磨?的性命不是嗎。」

  黑尾不知道對方是從何處得知研磨的事情,但此話一出,他便明白原來魔王始終沒有進行進一步侵略、僅僅是侷限於這一處,不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實力,而是因為── 

 「……我明白了,大王。」

  而是因為,他不想罷了。

  而原先打算監視魔王的黑尾,也注定要待在城堡中,被魔王監視了。    


  02・

  勇者一行人愈來愈接近城堡。

  縱然在前魔王旗下的岩泉與影山的誤導之下,勇者走錯了不少路、也浪費了相當多的時間,但終究是愈來愈接近魔王所在的城堡了。

  及川徹看上去一點擔憂的樣子也無,反而是興奮、期盼的神情更多一些;但黑尾也發現,這個看似無憂無慮的魔王獨自坐在主殿中的時間愈來愈多了,連黑魔女清水要向他報告勇者的相關情況時,及川都揮了揮手要她晚點再來。

  黑尾應該是要高興的,這代表魔王也是害怕被毀滅的吧?這是個好消息,他應該要笑的。

  但到現在最多都只派出清水身邊那兩個小惡魔去對付是為什麼呢?他不明白,難道及川一點也不在乎?

  還是說,及川徹比他所想的,更不懼死亡?
  


  03・

  魔王城堡的主殿一盞燈也沒有,只依靠著面向西方的大片落地窗帶來光芒;即便如此,也只有在夕陽落下時分才會充斥餘暉帶來的明亮。

  黑尾踏入主殿時,及川徹仍然坐在那張高大的王座上,他腳步停在側門門口,陷在巨大王座中的魔王,比他所想的看上去更為脆弱。

  他曾經以為魔王是個更加有氣勢的高大魔族,直到進入城堡當臥底,他才知道這個深受天下恐懼的魔王,也不過是個同他一般高的青年罷了。

  「鐵朗,」及川沒有轉頭看他,只是低下頭,兀自把玩著自己修長的手指,夕陽的暖色灑落在他俊美的臉龐上,像是一把金粉將萬惡的魔王襯得發亮。

  「是?」

  「你說過來投靠我是因為受不了村人的假惺惺對吧?」及川沉靜的嗓音迴盪在偌大的主廳主殿中,在水晶築成的空間敲出寂寥的聲響。「因為他們一面宣稱要討伐魔王,一面卻又收受著我的賄賂,意圖以光明磊落的形象掩蓋自己虛假的內裡。」

  「嗯。」黑尾下意識握緊了拳,不明白為何要在此時此刻提起這個話題。

  「但你知道嗎,其實人性比你所想的還要好操控。」

  及川輕聲笑了出來,他伸出右手,在空中張開了微曲的手指,再一隻、一隻緩慢收回,宛如在捏塑著什麼。

  「只要給他們一點好處,就算有人在面前死去他們也會無動於衷,只要不傷害到他們的利益,他們就可以把自己訓練成沒有人心的機器。

  「我也覺得好噁心啊,可是我卻忍不住拿出更多的利益去誘惑這些人。我想看人可以失控到怎樣的程度、我想看人無情的底線到底在哪裡,我想看這些人、這些事──這個世界,到底可以多醜惡呢。」

  及川偏過頭看向黑尾,臉上乾淨的笑靨就像個尚未染上世俗的孩子,天真自然。

  「鐵朗,去殺了那個白魔導士──你的幼馴染,孤爪研磨。」
  


  04・

  及川終於差遣他出城對付敵人了。

  黑尾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高興,還是為身為臥底感到難過──不對,他應該要高興才對呀,這代表魔王終於信任他了吧?他也可以藉由這個機會,暗自傳遞城堡內的消息給勇者們。不過,也必須提防著魔王讓清水或其他人來監視自己的可能性──

  「我不會監視你的啦。」看著他受命時戰戰兢兢的神情,及川爽朗地說道,漂亮的笑靨如花似玉,絲毫不像個作惡多端的魔王。「你可是我最親愛的黑魔導士呢,不信任你還能信任誰啊。」

  這段話肯定不是發自內心。黑尾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能動搖,及川徹是個非常狡猾的魔王,他會在你最脆弱時一舉將你擊潰。別忘了,研磨還在等著你,不能掉以輕心。

  「但可千萬別殺死他們唷,無畏的勇者是我最甜美的獵物,我想要親自享用。啊,尤其是飛雄!」

  「我知道。」黑尾站起身,瀟灑地甩了甩黑色的披風,逆著灑進來的夕陽帥氣地說道:「不需要你提醒,我也不會殺死你的獵物的。」

  雖然,跟研磨無關的其他人,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05・

  及川徹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孤寂,讓他幾乎無法直視那樣深沉的晦暗。

  黑尾鐵朗不明白,明明是他接受命令被迫殺死自己從小到大的摯友,為什麼及川看上去卻比自己來得更加悲傷?

  為什麼,及川徹分明是個受盡世人唾棄的魔王,他卻依舊如此溫柔,受到魔族的愛戴?

  讓人難以討厭他,反而愈發在意他?

  


  06・

  而為什麼,黑尾又隱約替這樣的他,感到心痛?  

  

  

  07・

  黑尾無法用言語說明自己的震撼,雖然他早已明白會有這一天──魔王要相信他,可也必須經過一定的儀式不是嗎。

  他很清楚會有的,他總有一天必須為了魔王殺人。只是這種儀式必須以研磨的性命作代價罷了,沒事的,他會體諒我的。

  黑尾從清水手中接過裝備時還是揚著笑的,彷彿什麼也沒發生般無異。魔王手下的黑魔女輕輕看了他一眼,安靜地背過身離去。

  研磨還在睡著,黑尾抵達村莊外圍時整個夜還是寧靜的,略顯乾燥的風吹起一地的沙,沉降的氣壓籠罩闃黑的村莊,彷彿一座巨大而詭譎的城堡。

  沒有人發現他,即使有也不會提防,簡直是完美的利器,完美的臥底,黑尾鐵朗。

  「沒人逼你當臥底。」黑尾還記得自己當年出發前,村裡的貓又長老諄諄教誨著:「但若你真心想為這個世界除害,就一定要拚上必死的決心去完成。」

  當時長老的神情是那樣地痛苦、那樣地悲傷,黑尾記得不算太清楚,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但絕對不算太短,歲月沖淡了他對這個村子的記憶,但他確信的是,當時的貓又長老正為了魔王賦予的利益困擾著。

  黑尾答應了長老的要求,而長老最終迷失了自我,沉醉在只有金錢與酒精的世界裡。

  那算是好還是壞呢?黑尾不自覺地扯起了嘴角,至少長老不會料到、也不會看到自己竟然有殘殺村人的一天了。

  黑尾走進了村子的粗繩大門,背後的夜色濃得像墨。

  


  08.

  「哈哈哈!遇到我算你們的不幸!今天你們就葬身此地吧!」

  一如所有反派出場的方式,黑尾揚起黑色的披風從樹上跳了下來,一瞬間被遮掩的視線讓勇者幾人都慌張了起來,只有個頭嬌小的白魔導士抬頭輕聲喊了他的名字。

  「阿黑。」

   黑尾對上了他的視線,孤爪平靜的眼神膠著在他身上,彷彿想透過這一剎那的靜默將多年不見的友人審視完畢。黑尾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而他聽見了他的輕嘆。

  黑尾和孤爪是自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竹馬,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學的魔法也相去不遠。他們太洞悉彼此的心思了,打從以前就是如此,黑尾可以看見孤爪眼底黯淡無光,就如他的目光也足以看透自己的靈魂,看見他此時此刻已然蛻去的過往──

  縱然學習上差異不大,但黑尾總是比孤爪強上幾分的,再加上孤爪身體並不好,這也是當年黑尾潛入城堡臥底時沒帶上孤爪的原因。

  黑尾順利擊敗了勇者一行人,臨走前踢了踢倒下的弓箭手一腳,把他身後早已成空的箭筒取走,沒再給白魔導士任何一眼。

  


  09.

  研磨還是那樣體虛啊。黑尾直到跪到熟睡的孤爪身邊時都還在緬懷著回憶,總是瘦弱得彷彿一捏即碎的幼馴染,孤爪研磨,黑尾太珍惜他了,珍惜到他將掌心朝下放在孤爪胸前時手都還在抖。

  他太清楚自己的能力到哪裡了,他很清楚要選擇什麼魔法對方才會無痛死去,也太清楚自己在身邊時孤爪幾乎不會有所防範。所以,才選了他來當試驗嗎?黑尾想起了那個總揚著笑的魔王,沒來由地心一緊。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擔心他,明明被迫殺害好友的人是自己啊。

  就算及川露出了那樣寂寞的神色,又與我何干呢。

  黑尾自嘲地笑了笑,對無可奈何的自己悲傷,也對即將死在自己手下的小竹馬悲傷,卻在重新聚焦上眼前的人兒時──與他對上了視線。

  「……!」

  黑尾震驚到連隱藏自己的身形都忘了,而不知何時睜開雙眼的孤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很明顯已經察覺到放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但他還是不為所動,只是瞪著一雙貓咪似的明亮雙眸,在如墨晦暗的室內直直盯著他看。

  黑尾沒來由地凝滯了呼吸,他醒了,他知道自己現在是臥底的身分,他知道自己要殺他── 

  「阿黑……」

  孤爪喊了他的名字,聲音跟記憶中一樣輕,剛醒來的嗓音還帶著沙啞的倦意。

  黑尾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不會原諒我的,竟然要在清醒的時候死去,研磨不會原諒我的……!

  「阿黑……」

  卻沒料到孤爪揚起了淡淡的笑,嘴唇微張,熟悉的嗓音說出來的話語,竟讓他忍不住奪門而逃── 

  「我相信你喔。」

  


  10.

  後來及川又派他出門應對了勇者幾次,他每次都大獲全勝,卻從來沒想要殺死對方或從他們那裡取走什麼,只是每一次都會帶影山的箭筒回來給及川當作祭品,那個老是喊著無聊的魔王在看見箭筒時才終於露出興奮的目光。

  「這有什麼好的啊……」不過就是個箭筒啊。黑尾托著下巴坐在一旁,看上司對木製的破舊箭筒東摸西摸的,好似第一次見到玩具似的孩子般新奇。黑尾想,這是第五個了。

  「如果你願意生點東西讓我解悶我也是可以把這個箭筒給你啊。」及川笑著調侃他,黑尾撇了撇嘴,「我一點都沒有想跟大王搶箭筒的意思。」

  正確來說,黑尾從來沒有想跟魔王搶過什麼。

  他連自己的命都沒想要搶了,他又怎麼會想要別的呢。

  在城堡裡,他就是魔王的人了,就算他總有一天要殺死對方,也得承認目前自己的確被歸類為魔王軍,不、可能更甚,說是魔王的心腹還差不多,畢竟誰能跟魔王聊得這麼歡呢?就連比自己待得更久的黑魔女都沒辦法了,黑尾的確是達成一開始進城堡當臥底的目標了。

  但他到底是在等待什麼呢?殺死魔王的機會太多了,用不著等勇者的啊。

  他到底在等待什麼呢?

  



  11.

  黑尾最終沒能殺了孤爪研磨。

  踏進城堡時,晨曦正好背對著他透入大門,黑尾閉了閉眼,守衛在他身後沉默地闔上厚重的鐵門,將早晨朝氣的陽光全數阻擋在外頭。

  「辛苦了。」

  黑尾走入正殿時,及川正坐在王座上享用早餐,看見他歸來便招了招手,邀請他過去。黑尾雖然意外對方反常地早起,卻也只是默默坐到王座對面不知何時準備好的沙發上,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魔王先是同他閒話家常地聊了幾句,關切他的身體狀況與魔法能力的提升等等,黑尾一面應付回答,一面漫不經心地想著沒完成任務的自己或許今日就會死去。不過那也好,他不需要掙扎了,不需要再面對自己心中的拉扯,也不需要再為及川多劃出一塊心思擔心他的大小事……某部分來說,黑尾太想要逃了,無論是孤爪的眼神,及川的笑,或是自己的懦弱。

  「鐵朗在分心呢。」及川輕聲喊了他的名字,而黑尾回過神來,「抱歉。」

  不用道歉的喔。黑尾聽見那個唱詩般的溫柔嗓音噙著笑道,因為你就要死了。

  黑尾看向魔王,而對方在發現他毫無恐懼的面容時不滿地噘起了形狀美好的唇,開始發起牢騷來,說著要是小岩在這裡肯定又要打我了,怎麼可以隨便開這種玩笑之類的。

  「玩笑?」

  對啊,因為我不會殺你的嘛。

  「為什麼?」能活下來黑尾是很高興,心裡卻像是有個地方死去了。

  他不會殺自己,也沒打算流放自己的樣子,那麼我,是要一輩子待在這裡當奴隸了?連臥底也做不成了吧,及川太清楚自己的能力與想法了,他不可能留我的。

  可是就這樣待在這裡或許也不錯啊。黑尾恍惚地想著,能待在魔王的城堡裡也不錯啊,就不用回去面對研磨了,及川也在這裡,及川也在這裡,及川……

  黑尾必須用力捏住自己的掌心才能逼自己不要分心。

  「因為你沒有殺死孤爪吧。」及川輕聲說著,蜂蜜色的雙眸盛滿暖意,看著黑尾的眼神像是要看進他的心底。「因為你沒有殺死他,所以我也不會殺你喔。」

  這是什麼邏輯啊。黑尾忍不住想要笑,卻又覺得現在笑太突兀了及時止住了笑意。及川發現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向後一倒,閉上了雙眼,繼續未竟的話語。

  「我說過的吧?那些失去心的人太噁心了,噁心到我都要為他們著迷了呢。為了一己的私利,為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這些人到底可以拋棄多少原則底線呢──」及川輕笑出聲,「這個世界究竟可以醜惡到什麼程度呢?我好想看啊,卻又忍不住遮住雙眼拒絕直視那些醜惡。人類實在太好操控了,自稱是靈性智慧的生物,一嘗到利益的甜頭還不是像隻野獸一般橫衝直撞呢,只要賦予一點點的好處就願意拋棄一切,這樣的世界真的,太醜惡了吧。」

  黑尾看著及川睜開眼,取出了水晶球,球面上照映的是正在酒館裡花天酒地的貓又長老。

  「人類的世界太簡單了,就是趨吉避凶,一丁點的利益就能奪走一個人的心智與靈魂,將曾經的道德良知或舊有的情感連結全部抹煞,我已經厭惡這樣的人類了。」

  在黑尾的茫然中,及川將水晶球拋給他,輕笑說自己已經不需要看到更多的醜惡了。

  「你終究沒能殺了孤爪。」及川看向他,拉著嘴角勾起動人心弦的笑,黑尾卻在他微濕的眼底看見某個東西破碎了。「你的心還在,真是太好了呢。」

  


  12.

  三年前沒殺死孤爪之後,黑尾就成了及川的心腹。

  這樣說也許很奇怪,但及川就是這麼做了。至於原因為何,黑尾不覺得誰猜透得了他的心思。

  所以自己也來到這裡有六年了吧?黑尾再次拿出了水晶球無聊地翻轉著,畫面中的勇者一行人甦醒之後順利地發現自己留下的治癒藥水,重傷癒合得大半之後才開始處理自己的輕傷。癒合力驚人的橘髮勇者大呼小叫著四處騷擾別人,白髮的格鬥家緩慢地在傷口上敷上藥草,刺髮的戰士正向一旁再度失去箭筒的黑髮弓箭手搭話,只有披著白色斗篷的布丁頭魔導士靜靜窩到了樹下陰涼的地方,抱著自己的膝蓋靜默不語。

  像是在釐清自己的變化。

  黑尾不怪他,畢竟當他拿起水晶球時,從晦暗的球面上看到的也只有一雙冷漠的眼眸。

  「你在想什麼呢?」

  及川推開他的房門,自動自發地坐到了黑尾身邊,一看見黑尾手中的水晶球就彎起笑來。

  「呀,是這顆水晶球啊,想想也給了你三年了呢,我還真不知道你都看些什麼。」

  黑尾聳了聳肩,「也就是些無聊的瑣事。」他隨手抹了下球面,景象立刻消失,恢復成原先黯淡無光的模樣。

  「比如說勇者一行人的日常嗎?」

  「除了研磨之外我對其他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倒是呢。」及川聽了他的回答也沒生氣,就是笑笑,把頭靠到黑尾肩上,溫熱的鼻息灑在他的肩頭,傾斜的腦袋極輕,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不對他造成一點傷害。

  現在的距離太近了,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及川的呼吸就會停滯。

  但是黑尾沒有這麼做,就像過去有過好多個機會他也未曾實際下手一般。

  這樣扭曲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呢?黑尾閉上了眼,有些事他是不想弄明白了。

  



  13.

  黑尾喜歡我嗎?想當然是不喜歡的吧。

  及川輕笑著的聲音還留在他耳裡,那樣傷感且寂寞的情緒是他鮮少表露的,而黑尾不知為何卻啞住了嗓子,平時的油嘴滑舌全失了聲,他只是反覆地喘著氣,一再地將自己送往及川體內,分不清是汗水抑或淚水的液體沾染了底下人兒的臉,及川那張精緻美麗的臉龐皺了起來,迷濛的眼神直盯著身上的黑尾看,薄唇閉閉合合,在一行行的話語間夾入嬌喘的頁籤。

  畢竟我讓你去殺了孤爪啊。及川綻放出如花的笑靨,這樣說著。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從頭到尾都不該,或許他只是被孤爪的話給沖昏頭了,但也不應該因為想要逃避而放棄反抗,成為魔王手中的玩物。

  不應該這樣的。然而黑尾終究放棄了思考。

  對魔王來說,這也僅是一夜歡愉吧,算不上什麼的,不會有人知曉,不會有人當真。

  黑尾很清楚。

  就是太清楚了。

  



  14.

  勇者一行人打破了通往城堡的大門,魔族在白魔導士與弓箭手的協力下紛紛抱頭奔逃,一時間城內大亂,橘髮的勇者率領著他的團隊大步邁進。

  「大王不下達命令殲滅敵人嗎?」清水如此詢問著,而及川只是笑了笑,對她說著:「這些年辛苦你了,帶著那兩個小惡魔離開吧。」

  他到底在想什麼?黑尾沒搞懂過,只是看著清水履行最後一個命令,帶著她身邊的兩個惡魔優雅地踏出城堡後門,沒遇上任何阻礙,幾秒後便消失在視線能及之處。

  城堡裡只剩下黑尾跟及川,而勇者就快要來到正殿。

  「鐵朗,你也該走了。」及川還是那副樣子,坐在王座上悠閒地飲用著他日常的下午茶,欣賞面前一塊塊逐漸剝離崩落的景色,面上的笑容一如初見那樣自在。「你的使命也達成了,該回去你原來的地方了。」

  「……我是大王的部臣。」黑尾沒有跪下,只是站在王座前方不遠處注視著及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也對呢,的確是該貫徹始終。」及川喝完了紅茶,將茶杯放到桌上時還舔了下嘴唇,將餘下的茶液舐去。「那麼你要等他們來嗎?」

  「我……」

  「鐵朗。」及川終於正眼看向了他,還是那樣的笑。「不走會很危險的喔。」

  「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留在這裡。

  黑尾閉上了眼。

  研磨,對不起。

  



  15.  


  


  16.

  雖然足以踏入城堡就已經稱得上是近年來最強的勇者,面對真正的魔王時還是明顯不敵,不過是釋放出重重的魔氣包圍捆縛,勇者一行人就已然站不穩、甚至跌坐在地,更枉論殺死魔王本人了。

  黑尾靜靜地站在角落,披著黑色披風的他一點也不顯眼,作為魔王的部下這種時候應該出手的,但他很清楚現在的魔王,並不需要他。

  及川太強了,直到今天自己才算是看見他第一次出手,而且還不是盡全力。這樣的程度就算有臥底,也不可能打得贏啊。

  「研磨……你不是說那傢伙是臥底嗎……」

  橘髮的嬌小勇者必須緊抓著牆面才能稍微穩住腳步、不至於跌倒,而倒臥在牆邊的白魔導士垂下眼,比起平常更虛弱的嗓音回應道:「他不是。至少現在不再是了。」

  黑尾看不見被斗篷帽子蓋住的孤爪的神情,這樣也好,他就不需要擔心自己要如何面對友人那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銳利雙眸。

  「混蛋及川!」而即便是魔王過往的左右手,也只能勉強站穩身子,卻連舉劍向他揮來的力氣也沒有。「這不是你期望的吧!你走偏路了!」  

  「這輪不到小岩來決定吧。」始作俑者及川端著營業用的微笑看向面前裝備著盔甲的戰士,現在的他對自己構不成威脅,及川也就順勢走到另一邊,微微低頭,看著憤恨地瞪著自己的弓箭手。

  「飛雄有什麼感想嗎?」及川噙著笑,問著過往最親近的部下,一手撐著牆的黑髮弓箭手從牙縫間擠出嘶吼聲:「我要……打倒你……」

  「那也要看你能不能辦到啊。」

  及川心情愉快地走回完好無缺的王座,落座的姿態優雅得像個貴族。魔王看著潰不成軍的勇者一行人,像是在看螻蟻般無溫。

  黑尾卻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死寂。

  「鐵朗,幫我把他們處理掉吧。」及川輕喚著他的名,慵懶的語調很明顯已經失去興致。「真是不堪一擊,我還以為可以玩更久的。」  

  「是。」

  黑尾順從地從角落出來,走到勇者的面前正準備施法時,卻被原以為已經失去力氣的勇者一把抓住領子。

  「研磨說……你可以相信的……!」

  「他判斷錯誤了。」黑尾面不改色地撥開勇者的手,對方一個不穩摔倒在地上,而黑尾舉起了手,龐大精密的黑色魔法陣出現在勇者一行人的腳下,以及川賦予的魔氣毫不留情地重傷他們,然後將他們送離城堡。

  這一次,他沒有留下治癒藥水。 

   


  17.

  一切又要重新來過了嗎?

  不會的。及川說,因為我就只能走到這裡了。

  


  18.

  原以為這樣就結束了,至少說暫停了。黑尾勾起一邊嘴角,談不上愉快但至少鬆口氣地轉身看向倚身在王座上的魔王,那萬惡魔王身後背景竟是一大塊水晶落下。

  黑尾往上一看,還沒反應過來,突如其來的巨大崩裂聲將已歸於沉寂的正殿再度掀起沙塵,及川隨意地環視了正在崩毀的周圍一眼,語氣輕鬆地像在談論晚餐菜色。「勇者裝了炸彈。」

  而現在城堡正在一一崩毀。

  「那大王你……」

  窗戶在剎那間破碎,巨大的落地窗被炸得碎裂成多塊,四處飛濺的碎片中有一片直朝及川而來。黑尾就站在王座附近,發現及川沒有任何動作時伸手要施法攔下那塊玻璃碎片,但來不及了,黑尾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異常巨大的玻璃碎片劃過及川的胸口,噴濺出的血液濺了滿地鮮紅。

  「喂!及川!」情急之下他大喊出魔王的名,而那個王回頭看他,染上艷紅的臉龐帶著笑,看上去仍是那樣精緻美麗。

  「不用擔心我喔,因為我就只能走到這裡了。」

  什麼啊,那種小傷以魔王的能力根本算不上什麼啊。黑尾想要這樣調侃道,卻擠不出絲毫笑意。他看見及川的眼底熄滅了光,漂亮的笑臉看上去卻像是在哭。

  然後黑尾終於明白他要的是什麼。

  「結局是應該這樣的嗎?」黑尾說。

  「是啊,不然呢?」及川笑著回答。

  什麼才是更好的結局?黑尾沒有答案。

  魔王走下了王座,玻璃碎片在胸口留下的傷口汨汨流出大量血液。魔族的血液跟人類一樣是紅色的呢,不知為何黑尾恍惚著想的卻是這些事情。及川跌跌撞撞地朝黑尾走來,最終跪倒在他面前,彷彿連跪著都嫌累似地,及川癱倒在地,衝著滯愣的黑尾就是一笑。

  及川的笑,黑尾看過太多次了,是那種看不膩的美麗笑容。但現在及川的笑卻是更深一層的,最悲涼的那種沉重。明明是該笑的啊,明明是該哭的啊,明明是那麼痛的啊。

  「讓我停下來吧,鐵朗。」及川說:「我不走下去了,我就要停在這裡了。」

  「我想也是呢。」黑尾跪倒在及川身邊,看著他的臉低聲回答,而聽見回覆的及川笑瞇了眼,說:「你這樣就可以回去了啊。」

  「是啊,畢竟我是臥底嘛,本來就是要來殺你的。」黑尾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完成這個任務我就可以回到平靜的人類世界了,沒有魔王的世界一定很美好。」

  「那就快點結束這一切吧,這六年來委屈你了。」

  黑尾沉默地垂下了眼,緊握著拳思考良久,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彎身親吻了及川。

  混著淚水的吻又鹹又濕,味道真是太好了,他想。

  黑尾吻得不算久,卻像是吻了整個世紀。而結束時,離開親吻的及川的嘴邊已經不再帶笑。

  然後,他說:「謝謝你,鐵朗。」

  在城堡崩落的巨響中,黑尾舉起了手,掌心縈繞著不祥的黑光,像是在昭告著死亡的降臨。
  


  19.

  及川問過,黑尾對這個世界到底有怎樣的祈求。

  世界和平吧。黑尾實在不想回答這樣老套的答案,但他不可能直接道出「沒有魔王的世界」,只好迂迴了。

  很無聊耶。黑尾聽見及川發出銀鈴似的笑聲,我倒是希望有個沒有魔王的世界呢。

  哈?黑尾驚愕地回頭,只看見陽光直面而來,模糊了及川的側顏,他溫柔地看向遠方,視線卻像是沒個焦距。

  因為呀,當魔王實在太累了嘛,還要應付勇者,好麻煩。及川自顧自地解釋著,後來又哇哇大叫著說沒有啦只要想到有鐵朗這樣忠實的部下我還是很想當魔王的!真的喔!

  一陣風吹來,黑尾看見及川的嘴唇動了動,彷彿在說些什麼,而他的注意力被風帶走,沒聽清了。

  事後回憶起來,黑尾只記得那一天的及川實在非常好看,沒想到魔王竟然也能這麼適合沐浴在陽光下。

  以及,陪襯著那句話的,及川眼角滑落的淚水。


  因為我厭惡這個世界厭惡到連自己都想殺死啊。

  


  20.

  貓又長老恢復神智回到村裡的那一天,黑尾失蹤了。

  在舉辦世界恢復和平的宴會上,眾人紛紛詢問著這個剷除魔王的大功臣的行蹤,但就連孤爪也答不上來。

  明明才剛回到村裡的啊,這個偉大的臥底先生。詢問者無非都是這樣感嘆著,黑尾鐵朗在他們心中無疑是個英雄,冒著生命危險潛入魔王城堡、最後還成功擊敗魔王的英雄。魔王才死去沒多久,黑尾就近乎被描摹成神祇了,掩蓋掉勇者近大半的光芒,讓橘髮的勇者顯然很不是滋味,看在孤爪沉默的神色上卻也沒多說什麼。

  「那個,就請別管他了。」一名穿著黑洋裝的女子突然切入話題當中,微笑時嘴邊的痣皺起了痕跡。「黑尾先生估計是不會回來了……但他會好好的,請放心。」

  「是清水小姐!」

  「清水小姐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清水小姐也是個大功臣啊……」

  在遽然引發的宴會風波中,孤爪抬高了頭,貓一般銳利的眼神對上女子也正看過來的視線。端著紅酒的女子微微頷首,便由身後兩名男性護送著離開現場。

  不會回來了麼。孤爪沒有說話,只是背過身走到無人的角落縮了起來,將頭埋進膝蓋前想起的是昨晚黑尾對自己露出的那抹寂寥的笑。

  「該盡的義務都盡完了,接下來研磨可要自己加油了。」

  「嗯。」

  該盡的義務都盡完了,所以可以走了。

  研磨,我要回去魔王的城堡了喔,再見。

  再見。

  


  Fin.
  


  後記

  稱不上完美的一篇黑及,不過卻是我心目中他們該有的樣子。FHQ中魔王與臥底的設定太戳我了,跨越種族跨越是非善惡,黑尾與及川之間大約就是這種不會特別被侷限的愛吧。

  與其說是因為愛所以愛,更不如說是該愛了所以愛了。可能很難解釋,對我來說這篇的他們其實是沒可能的,就算愛,也許也不是真正的愛。不說愛,也並非是真正不愛吧。

  自己寫完心情都複雜起來,總之就留給大家去想像吧,感謝各位看到這裡!

  附註:基本上就是聽著「病名は愛だった」完成的一篇文,中途有跳去聽「コバルトメモリーズ」和「砂の惑星」,修稿也是聽著這些歌修的。建議大家可以聽著重看一次,說不定會更有意境就是。

  其餘廢話在噗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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